影廊
谁在记录历史?
——“改革开放三十年”专题编辑手记
崔劲辉/文
几十年前,全国能拿得起照相机的人,也没有几个。如今,能够把照片呈现在公众面前的,更是少之又少。从2008年年初开始,CFP开始了“改革开放三十年”照片的收集整理工作。作为参与这项工作的主要编辑之一, 收集照片与呈现这些照片,成为我的工作乐趣。在这个过程中,也会引发些许困惑与思考。
今天,用问答题的方式,把这些信息,困惑,思考,分享给大家。
另外,如果你看到这整篇的问答题,想起自己手头的老照片,可以列入我们的选题,请通过网站方式上传给我们。谢谢。
Q:我看到你们(CFP)的“改革开放-三十年一瞬间”专题,里边有很多照片,这些照片可以勾起我们的部分回忆——很有意思。你是这些照片的收集者? 你能讲一下这些照片的具体收集过程么?
A:是的,我是在负责收集整理这些图片。收集的过程其实很简单。最初的时候,是公司的一个朋友帮我们联系了一个摄影师——李晓斌,于是我背着包就去他家了。李晓斌很热情,我在他那里度过了一个下午,看了很多照片,听他讲了很多话。那个时候我才觉得,传说中的摄影师,原来也不是那么遥远,不可接近。那个下午的成果是,我给他留下了一份合同,拷走了一批照片。几个月之后,这些照片陆续出现在很多媒体上。我们都很满意这个结果。
李晓斌之后,其他的很多摄影师就顺理成章了。此外我还向CFP的众多签约摄影师发出了约稿邀请。后来他们上传了自己早年拍摄的一些照片,或者就是自己家里的照片。比如早年父母的结婚照,穿着的确良衬衫那种,比如那个时候家里最早的电器,这些“私房照”很好的充实了“改革开放三十年”的内容。
Q:我看到你们列出来的有10余位摄影家,但是我知道当年应该还有很多摄影师,他们的作品为什么没有在这个范围里?
A:其实当年拍照片的人并没有“很多”,全国加在一起也不会有多少。而且能够成为“摄影家”的人就更少。我的意思是说,成为“摄影家 ”,意味着他们的作品不断被提起,他们名字被大家记住了。我知道这个人,我用各种方式能够找到这个人。另外的那些人退休了,消失了,大家都忘记了。尤其我们年轻一代,是看着欧美的摄影作品进入这个行业的,对这些人知道的更少。
所以收集这部分人的照片变得比较困难。但是我相信这些“消失”的摄影师也有作品可以留下来。哪怕1张,10张。其实现在的这些摄影师想一想,10年后,你自己有10张照片可以留下来,也就不错了。
另外,还有的摄影师不愿意,或者不能把照片交给CFP代理,这是一个传播渠道问题。他有自己的其他发稿方式,很多元,这样也很好。
Q:你比较喜欢哪些摄影师的作品?
A:广州的安哥,我觉得很棒。他拍照的空间很广,从很北的地方到很难的地方,而且很观察很细微。比如有一张(390863356),他拍摄的是北方的林场女工,但是他注意到了这些女工们的动作,很时尚,当时流行文化没有这么发达,只是几首流行歌,大美人的挂历,摄影师注意到了这些女工的动作是来源于挂历。那么这张照片就记录了当时人的审美,当时人的风貌,社会的风貌,很简单,但是很有趣,也很深刻。此外,作为编辑来说,我觉得他不仅照片拍得好,有心,而且文字编的特别好。比如1988年,天安门城楼刚刚向老百姓开放那张(390863381),他的文字是:1988年,北京天安门城楼向老百姓开放,游客们多数会情不自禁地模仿毛泽东向民众致敬的姿势。多数,情不自禁,模仿,这几个词,用得特别准确,特别有助于读者理解这张照片,没有了这个文字,再看照片就会有距离。
另外,我觉得张新民也很棒。他是用几个专题,分别记录了传统农村的消失,农民进城,和城市的现代化。你静下心看他的照片,很深入,也很生动。在他同代的摄影师里,能这么拍很了不起。
Q:呃,我比较感兴趣,你能不能说一下,你刚才提到的几个摄影师,他们在你们这里的销售情况如何?可以透露一下么?
A:这个问题要小心回答。不过,我刚提到的这几个人,应为都不会太介意我泄露他们的销售情况。 这么说吧,李晓斌和安哥的销售相对属于不错的。张新民的销售不是太好,用的最多的还是“深圳股潮”的那些照片,他另外有很多照片很棒的,但是用的人少。我后来一直想这个问题,可能有几个原因。
比如,他给我们的照片都是小图,要大图需要再调,那么可能有潜在的用图需求就放弃了。后来我甚至想,是不是因为他的专题脉络走的太深了,太复杂,也就是说,很多媒体的编辑实际上没有能够认真看过他的照片。他不够世俗,媒体编辑现在都很年轻,做内容还是太快餐了。但是李晓斌和安哥的照片在深刻记录时代变革的同时,又保留了很好的可读性,传播效果好。
Q:你可能需要进一步解释一下这个问题,你好像在说,世俗,这个词,通常我们说某人世俗,是有点贬低意思在里边的。而且你隐约也提到了一个摄影,世俗化的问题。
A:我用的“世俗”,是一个中性词。比如我们听音乐,邓丽君,她很世俗,她很流行,那么,卡拉斯是不是很伟大?但是卡拉斯在中国不会有这么多的听众,也不会有邓丽君这么大的影响力。 但是她们都是经典。摄影也是如此,大家各自都有追求,对自己的境遇如何,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有这样的差异,是好事情,是编辑的福气,也是读者的福气。如果大家都追求一个东西,那就糟糕了。比如大家都在挖掘一些很人文,拍出来很悲情的题材。其实你心里根本还没到那个高度,拍出来根本不是那个味儿。而且大家都走一个路子拍摄,出来的东西审美疲劳,看多了头疼。作为一个编辑,我想不出现在摄影圈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糟糕的事。
Q:你在编辑照片,作为CFP的编辑,你也是在卖照片,你和报纸,杂志的编辑工作似乎有所不同?
A:是的,比如我不用考虑做版?
其实更大的不同在于,他编辑照片,是在做给他的读者看,他的读者是普通公众。我编辑照片,是在给编辑看。或者说,我是在收集照片,编辑意义上的工作,要少很多。那么,我就是像供货商一样,面对很多需求,要满足很多需求。在这个过程中,我学会了慢慢放弃标准的摄影圈那套评价标准。那套标准有点自以为是了,按照这套标准拍摄一个公共题材,却没在公众范围内传播,却不能吸引公众的阅读,现在大家出来的东西好多都是这样。我现在一直在考虑我认识的那些不在这个行业里的人,会阅读什么样的照片,他们在什么情形下,会为一张照片付账。
回到这次“改革开放三十年”来说,有两个大学生在798租了一个走廊,把李晓斌的作品,制作成明信片,海报,文化衫,放在那里卖。我每次去798,都要到那里走一走,798现在成了一个游览区了,不光是艺术家,文艺青年,各种各样的人都会去那,我观察他们看到这些照片的反应,很有意思。据说销售也很不错,李晓斌提起来就很兴奋,他不是为了销售,他是觉得,这样传播很有意思,比在画廊里办个影展要有意思,有公众传播效果。
Q:这样听起来很有意思,就好像你前边提到,有些人提供给你一些他的私人照片,这些照片在CFP被当作商品来销售。
A:对呀,你有没有想过,几十年前,有条件拍照片的人很少,现在不一样了,每个人都能拍照片,你拍下了一张照片,就可能记录了历史,甚至还影响了历史。比如,前年吧,重庆拆迁户的照片,最早就是网友拍的,发在论坛上,结果到最后发展成年度重要事件。那年专业摄影师拍摄的照片,有哪张有这个影响力 ?
但是普通人拍摄的照片,目前还是很少能够有人组织,编辑,传播。也许以后会有人来开发这个领域的。那个时候专业摄影师的身份会更加模糊。
就好像现在很多流行的历史书籍一样,名人写的历史,私人历史,口述历史,百家讲坛,各行其道。
Q:你对专业摄影师太悲观了……
A:谈不上悲观,作为摄影师,清楚自己目前的局限,应该有助于以后拍照片。我就听到过好几个摄影师讲,年底整理自己的照片,发现都是渣渣么,能拿得出手的没几张——这样就好啦,从这会儿开始,他就会一直琢磨拍点不一样的东西了。
Q:你们明年的工作重点是“建国六十年”,你有什么计划?
A:我现在正有步骤地联系一些当年的老摄影师,但是进展很慢。老人嚒,联系到需要费点周折,沟通起来也会遇到很多问题。不过他们大多数状态还挺不错的,会电子邮件,会使用网络,还有人自己写博客,真佩服呀。
我还有个想法就是,谈不上计划,我想收集更多的普通人留下的那个时代的影像资料。而通过CFP,这些影像资料可以进入传播领域。记住,是传播,不止是一张照片的买卖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