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鸟巢之两张票根

　　　　　　　　　　　　　　　　　　　　　　　　　　　　　　　　　　　　　　　 吴婷/文
　　 　

　　　　　　　 　　

　　2008年8月9日凌晨1点，建全和磊磊站在离鸟巢很远的警戒线旁，看完奥运会开幕式的最后一束焰火，带着激动过后的困意，走在散去的人潮中。
　　如果让我回忆开幕式的焰火如何，我回答不上来。一是因为太远，二是因为我没有在看焰火，而是紧盯着相机里的对焦点有没有对准建全和磊磊的后脑勺。
　　他们和我身边站的所有人一样，看到开幕式焰火绽放的那一刻，激动得时而踮起脚时而仰起头。我只担心把这么重要的一张照片拍坏。因为，这是我拍摄了4个月左右的图片故事。
　　故事很简单，一对为了奥运来北京打工的小情侣。都只有20岁，刚高中毕业不久，放弃老家不错的工作和待遇来到北京，拿着不多的薪水，租住狭小昏暗的房子。不仅存不下钱往家里寄，口袋里常常没多少钱，只能备着可以透支的信用卡。这一切，都只有一个很简单的理由，为了奥运。这个回答既让我觉得他们单纯可爱，又觉得他们有些傻气。
　　第一次见到他们是2008年的4月7号，我为了完成我的摄影作业，跑到了一个叫六郎庄的城中村，很多人甚至没听说过这里，但是它就在中关村旁边。因为离中关村近，房租廉价，交通相对比较方便，很多在中关村打工的年轻人都选择在这里租房子。
　　一个不大的村子，外地人的数量几乎是本地人的10倍。我本打算在这里找一个在中关村打工又住在六郎庄的年轻女孩，但是却偶然间遇到了建全和磊磊。我一和他们聊天，就知道这是我该记录的。
　　4个月的跟拍，我用相机记录了一对年轻情侣为了奥运在北京拼搏的过程，有欣喜和感动，但更多的，我想是艰辛和无奈。

奥运进行时
　　今天是2008年8月16日，奥运会已经过去了一半，但对于建全和磊磊来说，这才真正到来。
早上他们各自上班，建全在中关村的一家硬盘销售店运送硬盘。磊磊在北京公主坟的真维斯专卖店卖衣服，今天她化了点妆。一早上面对客人都笑得很开心。
　　中午建全早早来到磊磊工作的地方等她下班，一起吃了午饭就坐车去五棵松篮球馆。在去磊磊常吃饭的地下美食城的路上，磊磊拿出了肯德基的优惠卷，说了句：“这是同事给我的，快过期了。”建全没说什么，继续向前走。
　　走到美食城门口，建全突然停住了脚步说：“我们今天去吃肯德基吧，我看你想吃，今天也很特殊。”磊磊听了，笑得更开心了。
　　8月16日对他们来说，真的不容易。7月25日买到票的时候，家里一共剩下250元钱，当时排了一晚上的队饿得前背贴后背，换来了两张8月16号五棵松篮球馆的门票，阿根廷队对伊朗队。
　　磊磊一直紧紧地揣着两张鲜亮的门票。这一天，他们的奥运梦真的实现了。

倒计时0天：一场盛大的焰火
　　8月8日下午，我给磊磊打电话，问她晚上有什么安排，她4、5点刚下班还没吃午饭，正赶回家做饭。她说吃完饭就和建全一起去鸟巢附近看开幕式。
　　到她家的时候，磊磊刚吃完这顿“午晚饭”——馒头，就着豆子炒雪菜。今天她还买了半个西瓜，因为这是发工资的日子，1700元，这个月较第一个月涨了100元。
　　这天，小屋里多了一条小金鱼。磊磊说，这条金鱼叫“运运”。“本来昨天买了三条，叫‘奥奥’‘运运’‘会会’，今天早上起来，就剩‘运运’了。”
　　建全不久就回来了。他的朋友们得知他和磊磊要去现场感受开幕式，都不愿一起前往，而选择电视。但建全坚持要去现场：“只有到那才能感受这种气氛，和看电视完全是两码事，何况转播什么时候都能看。”磊磊也同意建全：“我只是想去看焰火。”
　　6点刚过，建全就开始催磊磊快点，怕鸟巢旁边人太多占不到好位置。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不仅没有好的位置了，没有开幕式门票的他们一下地铁站就被赶来赶去，直到完全看不见鸟巢的地方。身边的行人都干转悠着，嘴里喊着中国加油，彼此你看我我看你，就是看不见鸟巢。
　　离8点已经没有几分钟了，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办。拐进了旁边一条街，最后他们决定去有电视的地方，找了好几家店，总算找到了一家小饭店。坐下时，正好是倒计时打鼓的镜头。
　　每每放焰火的时候，建全和磊磊都会转头往门外看看，尽管什么都看不到。到10点多，又一批烟花。这下，他们忍不住了，离开饭店想方设法离鸟巢近一点。最后找了一个地方，挤着站了两个小时左右，终于等到了最后的焰火。
　　这一次等待，比起买票那一晚，或许就不算什么了。

倒计时13天：两票难求
　　7月25日，奥运会第四阶段最后的门票在奥运场馆售票亭销售，建全和磊磊决定去五棵松体育馆排队买票。
　　7月24日下午，磊磊下完班就去了五棵松体育馆排队，建全下了班也赶去了那里。那时候，他们全部的财产是250元人民币，而门票的标价是50-150元/张。如果是50元的还好，如果是150元，就不够买两张票了。他们怀着一线希望，饿着肚子=坚持了一晚上。还好，最终买到了两张50元的篮球门票。
没买到门票前，他们很想买到票。建全曾经对我说：“本来准备通过中国银行代理购买奥运门票的，但是有些贵，而且不一定有时间看，自己也没有稳定下来，就算了。但是，能买到票谁不想看？尤其篮球，我最想看的就是中国队和美国队的比赛。NBA球星、姚明，都很想见到。但。。。。。。梦想与现实的差距吧。”
　　但是，他们还是买到了票。
　　他们的朋友通过转让票赚了一些钱，那些知道他们有篮球门票的人也不少，有个人一口价两千一张，但他们不愿意卖。
　　建全说，他很期待五棵松篮球馆，他说那完全是按照NBA的模式建的。

倒计时75天：鸟巢圆小梦
　　5月25日，正好是建全和磊磊来北京的整整两个月的日子。
　　那天天气很好，正好建全和磊磊都休息，他们决定去鸟巢附近逛逛。
　　第一次是刚来北京那两天，远远地看鸟巢没看太清楚。这是他们第二次来，这一次想走近了看看。
　　卖门票旁的工作人员一直在用喇叭提醒：“今天是鸟巢测试赛的最后一天，买票的请走这边，票价分为70和100两种。”
　　建全和磊磊站在窗口的栏杆前，低下了头犹豫了很久。
　　最后建全发话了：“来北京就是为了感受奥运的，不能买到正式的门票，看了测试赛，也算圆了梦想”，一听完这话，磊磊笑了，其实她也想进鸟巢看看。最后，我们问旁边转票的人买了三张只卖50元的票。
　　进入鸟巢后，建全和磊磊蹦蹦跳跳地睁大眼睛看这看那，觉得什么都很新鲜。那种激动和欣喜，溢于言表。
　　但最后建全和磊磊出来以后却说，鸟巢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大。“看电视里的宣传，以为多么高大呢，但还是没我想象的大。听电视里说内部结构多么好，进去看以后，也觉得没想象中的好。”或许，他们把奥运想得实在太好了，因此无论现实中是什么结果，都比不上他们想象中的好。

倒计时136天：漂流北京
　　3月25日凌晨，建全和磊磊拉着一个行李箱下了火车，从安徽宿州来到了北京，搬进了六郎庄一间8平米左右的老平房里，里面有四张上下的铁板床。这是他们在六郎庄住的一个老乡小孙帮他们找的房子，每个月600元。
　　建全和磊磊的第一份工作是“打电话”——给不同的陌生人打电话，他们在本子上记着要说的话，对着本子向顾客推销一种手机。可慢慢地，他们发现这是个骗钱的公司，手机质量很差，价钱却很高。没两天，他们就辞职了。
　　健全的第二个工作是在六郎庄的高尔夫球场当保安，一个月1000元工资。六郎庄本来被称为“京西第一村”，种植专供慈禧享用的御稻——京西稻而闻名。后来政府出台政策，此地停种水稻，按当初规划，六郎庄作为北京市第一道绿化隔离地区，要建成对社会免费开放的万柳体育公园。而实际上，在原规划范围内，目前建成的是自称占地2700亩的高尔夫球场。
　　因为建全上的是晚班，每天早上8、9点才下班，下午2点又要训练，早上睡不着，所以一整个月没好好睡过。后来受不了工作的强度，就在中关村找了个给客户送硬盘的工作，1000多一点的工资，这个工作一直做到了现在。
　　磊磊呢，头一个月每天晚上不敢一个人睡，都开着灯。白天起床后一个人去各个人才中介市场，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就想着晚上在中关村摆摊卖衣服。
后来的一段日子，每晚9点钟趁城管下班后，磊磊就搬出衣架开始摆摊，建全晚上下了班也帮着一起卖。每件T恤10-20元不等，一件赚3、4块钱，每天能卖的量不等，但总之并不多。
　　卖了一段时间的衣服，磊磊对建全说：“我想找工作，不想只卖衣服。”
　　但建全并不是很同意：“你在这，北京，又不是别的地方，你高中毕业，等于没学历。特别是女的，又不能出力，一个月也就1000块钱。”
　　现在，磊磊在北京一家真维斯专卖店工作，依然是卖衣服。
　　但实际上，他们在安徽老家的时候，在一家药厂工作，每个月1500的固定工资，因为老家消费水平低，所以1500也够用了。当时想来北京看奥运会，建全想请假来北京的。但是单位上不同意，建全就干脆辞掉了工作。磊磊也辞了工作，跟着他一起来北京。
　　家里人打电话来让他们回去，但是建全说：“暂时还不想回去，还是要在外面闯闯。”

将来进行时？
　　有一天，我问建全和磊磊来北京以后对于奥运的想法有没有改变。
　　建全说：“以前每天只能在电视里看北京，看奥运，觉得什么都好，特别向往北京。来了北京以后，觉得很多并不纯粹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发现很多电视里说的都不是那么回事。尽管奥运会确实能提高中国形象，但还是有很多问题的。但是，这么多时间以来见识的东西，如果不来北京是一辈子都见识不到的。”
　　“那奥运完了你们还会留在北京吗？”
　　“应该会。”
　　全国人民没有了对奥运的祈盼，我们进入了后奥运时代。建全和磊磊，也圆了当初他们的小梦想，回到了现实中。
　　不管如何，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