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传播中的“力”与“暴力”
　　　　　　　　——把关人的职责

任悦/文

　　此次汶川地震的报道中，有不少残忍的画面出现在媒体中，这些影像也带来了不少争议。但如何掌握力度，而不至于把视觉的力量变成暴力呢？

　　在视觉传播过程中，媒介在使用视觉元素的时候常常会使用一个“视觉冲击力”（Visual Impact）的概念。以大胆使用图片闻名的法国《巴黎竞赛》画报也曾给自己这样一个定位：“文字厚重，图像惊人”（the weight of words, the shock of photos）。在这句广告用语中，《巴黎竞赛画报》给自己的文字信息和视觉信息分别定位：认为文字是有分量的(weight)，而视觉则是以达到刺激受众的眼球为目的（shock）。无独有偶，2006年一本名字就叫作《吓人》（shock）的画报在美国登陆，目标受众是青年男子，希望以非常便宜的价格（99美分），充斥着暴力、色情、奇闻逸事的图片吸引这批受众，它的创刊号的封面就是一张歹徒劫持人质带有暴力色彩的图像。

从力到暴力

　　图像得到大众传媒所青睐这个“冲击力”或者说“震撼力”究竟来自何方？恐怖的、吓人的，让人们感到威胁的照片都具有生理意义上的视觉冲击力，但它冲击的不是人的理智，而是产生一种本能的、原始的冲动。对于大众来说，这种生理反应是普遍的，理智无法完全控制的。而人类的这种认知特点，便被一些一味追求注意力的媒体利用，形成这样一个循环：恐怖图像容易激起注意力——生产者制作恐怖图像——吸引更多的注意力——继续生产更多恐怖图像。观者的“恐怖”成了一些人的财富。最终，这种对视觉冲击力的一味强调便演变成一种视觉暴力，这种视觉暴力在平面媒体中屡见不鲜。
　　以上是从对受众的影响谈视觉暴力，还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这个概念，就是相机赋予影像生产者的权力被滥用而导致的暴力。苏珊﹒桑塔格在《论摄影》一书中指出，一张照片并不仅仅是某一事物与摄影者偶然相遇的结果。拍照本身就是一个事件，一个有着越来越多独断权力的事件——要影响、介入或漠视眼前发生的任何事情。尽管照相机只不过是一个观察站，摄影行为绝对不仅仅是被动的观察，是一种共谋，摄影者为了获得有意思的影像，哪怕是别人的痛苦或者不幸也在所不惜。（ ［美］苏珊·桑塔格著：《论摄影》，23页，长沙， 湖南美术出版社，1999年。）
　　另一位摄影师戴安﹒阿勃斯（Diane Arbus）则更明确的指出了摄影行为中存在的权力根源，“照相机是一种通行证，它打破了伦理界限和社会禁忌，免除了摄影家对被摄者应负的任何责任。给别人拍照的全部要义就在于，你并非干涉别人的生活，只不过拜访他们罢了。”（ ［美］苏珊·桑塔格著：《论摄影》，23页，长沙， 湖南美术出版社，1999年。）
　　因此，摄影行为一方面赋予影像生产者一个介入他人生活的理由，同时又让他处于一个局外观者的位置，在这两方面因素的作用下，一些不顾被摄对象的情感，冷酷无情的掠夺影像的行为便会发生，而从本质上来说这种掠夺行为也是一种视觉暴力，是对他人生活一种极其野蛮的入侵。
以上的分析中可以看出，无论是图像本身的特性，还是图像获取的特性，都可能会产生道德纠葛，这就导致视觉传播过程中的伦理道德问题矛盾重重，视觉的力量往往会因为传播者的滥用而导致视觉的暴力。

把关人

　　在对视觉传播的伦理道德问题进行审视的时候，就会看到其中有两对关系是讨论伦理道德问题时候的核心，第一对关系在图像获取过程中产生，是图像生产者和被摄对象之间的伦理道德关系；另一对关系是图像传播过程中产生，是图像传播者和受众之间的伦理道德关系。前一种关系是媒体中讨论较多的，而后一种往往被忽视。
　　摄影记者可能来不及思索拍下了一些有争议的现场照片，而作为把关人的图片编辑在这些方面一定要深思熟虑。传播者所遵循的核心思想应该是：一定要最大限度的传递信息，而最小限度的减少伤害。即使决定刊登照片，也可以考虑可否通过一些编辑手段降低照片的敏感程度，但是应该避免对照片内容进行更改。在这方面，波恩特学院提出的一些建议值得我们参考：

1. 考虑是否能对照片影像效果进行控制。比如照片的位置是头版还是内页，刊登在头版的照片醒目，读者不容选择，如果把照片放到内页，在头版作导读，并且提醒读者注意可以让读者有所选择的阅读。还有照片的大小，图片越大，冲击力越大，如果考虑到内容过于敏感看看是否放小一些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2. 考虑对照片能否做一些技术处理。看看剪裁是否能够减弱照片中的敏感元素，反差饱和度的调整也能让照片的冲击力减弱，在照片容易引起争议的元素上压字处理，对容易引起争议的局部进行加光减光处理。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对照片的技术处理，不能损害照片的真实性。
3. 通过文字进行解释。用一小段文字提醒读者注意有不适宜儿童阅读，以及敏感照片将要出现。用编者按的方式告诉读者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照片，强调发表这种照片的根本目的是为了传达信息而不是耸人听闻。用一篇文章更长的文字说明事实，进行深度解释。
4. 可以把照片放在网站上。很多媒体都有自己的网络版，照片放到网络上，读者进行选择的余地就更大，可以关掉网页，跳过去不看，同时编辑部也可以用文字做更多的说明。

　　除此以外，在刊登照片之前和之后，传播者还可以广泛征求意见。沟通是解决问题的一个好办法，编辑在面临这种复杂的状况的时候，不要一意孤行，要多听取意见，并且发表后的反馈也很重要，这将有益于你的下一次选择。

案例：美国报纸图片编辑如何看待911事件中的骇人照片
（ Rene Martin Kratzer and Brian Kratzer How Newspaper Decided To Run Disturbing 9/11 Photos AEJMC Vol.24,No 1 Winter 2003）

　　在2001年9月11日震惊全球的美国纽约恐怖事件中，现场一些惨不忍睹的照片给美国媒体从业人员带来尴尬。美国密苏里新闻学院的一位博士研究生以及一位硕士研究生对22名图片编辑展开调查，以定性研究的方法分析他们的决策过程。
　　两位研究者的基本思路是从“把关人”的概念出发，探讨图片编辑在发布具有恐怖色彩的照片时的决策过程。关于此类照片是否应该发表，已经不是一个新鲜的话题，如何平衡新闻和耸人听闻，事实和品味之间的关系，向来是一个争论不休的话题。但是有关这方面的传播学研究并不多见，1993年欧博瑞（O’Brien）曾经对一张表现屠杀的普利策获奖作品展开调查，调查对象是57份美国和加拿大的报纸，发现24家刊登了这张照片，17家选择了另外一张不是那么恐怖的照片，16家没有用照片。和编辑们的对谈中发现，在这方面没有一个统一的制约机制，有的编辑是根据“早餐准则”（Breakfast taste）也就是说照片是否让读者在吃早饭时觉得恶心。有的则是设定“距离准则”（distance test），即估量画面中的人物和本地读者之间的接近性从而展开判断。另外一个研究是针对读者展开的，1999年《蒙特利尔公报》(Montreal Gazette)将10张存在伦理道德问题的照片请读者和编辑分别进行判断刊发与否，结果是20%的读者和编辑的决定不同，尤其是针对个人隐私的照片，读者比编辑更倾向于不发表。还有一个研究更加引人深思，研究人员把一些犯罪新闻报导的片断给测试人员看，然后请他们描绘出印象最深刻的画面。一般来说，大家都认为观者印象最深刻的一定是较为恐怖的画面，但是事实上在所有8个较为恐怖的画面只有2个观者有印象，而大量被记住的都是一些并不是那么恐怖的特写画面，而这些画面在总数上所占比例很小。
　　研究思路：研究的样本容量是20个，选择的标准是第一，跨地域，因为考虑到接近性对报刊选择图片的影响，因此分别从美国四个州进行选择报社；第二，报社的规模都比较大，因为需要确定他们的有足够的可能接触到网络，可以从大量恐怖影像中展开选择。两位研究者从美国刊登恐怖照片的媒体中选择了16家大报，然后又选择了4家没有刊登照片的媒体展开研究。后来由于中途有两家报社加入，最后的样本容量变为22个。随后研究人员分别对22家报社的图片编辑展开深度访谈，请他们尽可能的回忆当时决策的情景。
　　如何刊登照片的争论：在刊登照片的22家报社中，没有一家将恐怖照片放在报纸的头版，都放在了内页，其中10家报纸使用彩色照片，8家使用黑白照片，10家在使用时是作为主图，8张作为辅助的图片或者放得比较小。在照片刊登的过程中，有的媒体对是否发表这样的照片讨论了很久，有的则很快就作出决定。那些毫不犹豫便刊发照片的报社认为这是一个轰动的大新闻，必须把真实的现场带给读者，而不是阻止这些影像。”另外一些觉得两难的编辑，一方面感到照片有些过于可怕，因为显示出无处逃生的人们跳楼的场景，另一方面又觉得编辑也不能将事实掩盖。
　　图片编辑争论的核心是考虑读者的反应，他们十分担心冒犯读者。而事实证明，照片发表以后，9位图片编辑说他们没有收到任何反馈意见，他们认为这种现象可能是由于读者已经在电视上看到了相似的画面，或者读者在这一天已经见识过太多如此悲惨的情景。另外9位编辑收到了一些反馈意见，但是其中5个人都说反馈并不强烈。一共有两个图片编辑接触到一些负面和正面综合的意见，而只有两个接到了负面意见。更加令人吃惊的是，有两位图片编辑接到读者打来的电话，他们不是抱怨照片的内容，而是希望能够确认照片中的人物是否是自己的亲人，希望能够得到照片仔细观看。
　　对接近性的考虑：12位图片编辑认为他们在刊登照片的时候没有考虑地域的问题，一位来自中部的图片编辑承认，灾难离自己的读者群越远，恐怖照片对读者的影响就越小，不过对于这次911事件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国际新闻，因此接近性就显得不重要了。
　　一共有10位图片编辑认为接近性是他们考虑的因素，其中有一位来自东部的图片编辑承认就是因为接近的考虑而没有刊登恐怖照片，他认为如果他们是出于西部或者中部，那么就可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谁是视觉把关人：在回答日常工作中谁来控制照片发布，起到把关人作用这个问题时，6位图片编辑回答就是图片编辑自己决定，5位图片编辑回答是文字编辑，还有11位回答决定是商议出来的。在回答应该谁来把关这个问题的时候，9位图片编辑认为应该由图片编辑把关，4位认为由文字编辑，还有9位认为应该合作。
　　但是谈到911事件，有19位图片编辑都回答当时考虑是否刊登恐怖照片时，决定是集体的决策，只有两个报社决定是图片编辑做出的，然后只有一家报社是主编的意见。不过两个由图片编辑担当把关人的案例，最后都没有刊登恐怖照片。因此调研人员则询问其他图片编辑是否赞同集体的决策，绝大多数人都表示同意。
　　结论：对911事件这样的照片发布与否，争议都集中于照片的内容而不是画面的结构，一般来说编辑部会从以下几个方面考虑是否刊登：读者的反应、受害人的隐私权以及图片是否对说明问题有足够的帮助。通常情况下，结论都是集体讨论做出的决定。而在是否发表此类影像上，很多编辑都认同这样的观点：读者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和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