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直面灾难

 

记者手记:身心俱裂的8天

南方都市报 孙涛

  我含泪写下这段文字。
  此刻飞机正努力向上爬升。窗外满目疮痍的巴蜀大地被厚厚的云层遮盖,暴雨将至,我又想起北川废墟瓦砾下的亡魂。机舱内婴儿(太小的孩子)的哭闹不绝于耳,妈妈在唱歌,她们太希望把自己的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不再恐惧。我临坐的女子也在哭泣,也许是瞟到我的文字,也许听到哭声,也许想起什么人,和我一样。
  在如此巨大的灾难面前,有谁不流泪呢?

一定要到北川去

  新华社短讯:北川县城被夷为平地。
  13日清晨6点,我与本报深圳记者丰雷、陈以怀在成都会合。他们是搭乘深圳到重庆的航班连夜赶到成都的。早餐时我们随手带了几个鸡蛋和矿泉水,搭乘事先谈好的越野车直奔北川。
  成绵高速开放。途经绵竹市汉旺镇时,我们不得不停下车。这是我们平生所见最可怕的景象:道路两旁的房屋全部损毁,百分之七十以上倒塌。路边随处可见棉被盖住的尸体,甚至有被围墙压倒的尸体直接暴露在街头。转角的废墟原是一家二层的餐厅,一个女食客被压死在最下面一层没法挖出。刚刚搬迁而来的方大爷哽咽着说:“一家8口只剩3个了”。昨晚刚被救出的大儿子正在邻居和亲友的帮助下拖出母亲的尸体,他们正用千斤顶顶开楼板使劲向外拉。一双苍白的脚被雨水冲刷得更加苍白,空气里有腐朽的味道。我在向后退的时候被钢筋绊倒摔在废墟上,幸好相机没事。
  一个中年女人为我们带路,她唯一的儿子被埋在东汽中学的教学楼里。她一路不停地重复着地震的经过,显然精神上受到强烈的刺激。我们爬上东汽中学教学楼的废墟,两辆吊车正勾起楼板,救援人员用手一点点扒开压在一个男人身上的石块。突然一阵的晃动。“余震快跑”!有人大声喊。我们一起往出跑,余震随时威胁救援人员的生命。“有生还者!赶紧送牛奶!”一个消防队员发现有生命存活,将牛奶送就一个黑洞里并不断向内喊话。我看到里面的人,也不能上去添乱。在这个消防队员的上方,我看到两具尸体露出腰和臀部。我怔怔地问旁边人:“还有生命吗?”他的眼睛往下看看,离我的脚下不到一尺的地方,有一只死去男人的手暴露在废墟上。不久又是一次余震将旁边倾斜的建筑物晃倒。
  离开汉旺镇已是下午2点,离目的地北川还有100多公里,而且道路难行。我们很担心没有时间返回有电的地区发回当天的稿件,但是我坚持,一定要到北川去。
  离县城越近,道路的损坏情况越严重,每过几十米就有大的地裂。桥梁基本毁坏,有几处我们需要绕到而行。地震造成的泥石流让巨大的石块将大卡车、小汽车压成馅饼。不时见到大卡车满载蓬头垢面的灾民驶过,更有越来越多的灾民从北川县城方向徒步出来。我跳下车,一位头上套着塑料袋、衣衫褴褛的妇女的走过。喊她的时候,她猛地回头,满脸淤泥、满眼泪水:“我走了两天了,我的家人全死光了!”说完她又继续向前。
  在距离北川县城2、3公里的一个收费站处,长长的军车队伍停在路边,不断有老人和孩子被解放军战士背着、搀扶着走出来。不远出的一块空地上十几具尸体,有的还来不及遮盖。由于巨石阻路,我们必须徒步前行。余震随时可能引发山洪,雨水将大石冲刷的异常光滑,有小石块从山上滚下,我们每一步都必须小心。我跟着进去抢险的战士艰难前行,大约50分钟之后,绕过倾斜的广告牌下一块巨大的岩石,坡下的北川县城尽收眼底。
  远处的山脊像刀削一般,除去县城中心的几栋高楼倾斜未倒,其他周边的建筑物全部倒塌。眼前都是废墟,我举起相机,甚至找不到主体的焦点。正在这时,从前方大片的石堆里缓缓走出一队人。近了,听到年轻的战士们喊着口号,3、5个解放军战士一组用担架抬着地震中挖出的伤者翻过一座又一座石堆,有一二百人。他们步履维艰,前仆后继,每过几米就要停下。有人甚至踏在塌方很严重的路边,随时都有掉下山坡的危险。我赶忙爬上一块大石头拍照,但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手指也在颤抖。他们走过身旁时我哽咽着问一个小战士:“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运人的?”“早上6点就开始了!只要有伤员我们就往外抬,再有大的塌方县城就进不来啦!”我深深地点头,向他们表达敬意。

有孩子就有希望

  拥有529万人口的绵阳市在地震后的第三天才恢复水电和通讯。由于距离重灾区北川、绵竹较近,此地就成了救灾的重要安置点。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灾民和伤员抵达绵阳,市内的多家医院完全处于高负荷之中,几乎没分钟都有伤员送到。床位不够,医院只能在院子搭起临时帐篷,来之全国各地的医护工作者就在这样的条件下抢救回一个又一个生命。???
  绵阳九州体育馆,有近两万灾民在此安身。在得到短暂的休息后,人们开始努力搜寻亲人的信息,体育馆的外墙贴满了寻人启事,广播中播放着一个个牵动人心的名字。
  由重灾区北川转移来的一千多名学生被安置在馆内进行封闭看护。学生安置区门外常常聚集着不少人焦急守在门前,将自己孩子的信息写下递给门外值守的志愿者,“我的娃儿在不在,快问下……”
  体育馆内,孩子们痛并快乐着。崭新的红十字棉被摆放得整整齐齐,衣服和鞋子也是新的。他们在上面休息、聊天、打闹。一日三餐都是特别定制的,饭后还有水果。我跟孩子们聊天,他们天真的挤在镜头前,打出V字手势。孩子们在对方的体恤上写着祝福的话语,写着本班生还者的名字,还有的画上米老鼠,旁边写着:“我爱你”!有大一点的孩子,跟父母失去联系,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
  1300名北川中学的学生被四川长虹集团临时收留,安置在集团内部的生活区。一个角落,几个志愿者正在电脑前飞快地打字,每人眼前放着中学生们写成的地震日记。这是安置点的工作人员想出的主意。发给每个学生笔和本,请他们写下这几天的生活点滴。我们都相信,把这段终生难忘的经历用文字保留下来,将成为他们人生的宝贵财富。
  几乎每篇日记都能令人心碎,下面摘两段:
  初二2班女生杨静:5月12日下午2点10分,我们像往常一样拿着电脑课本兴高采烈地走进电脑教室,时间随着我们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已经过去了近20分钟。突然 ,我感觉房子在摇晃,周围的同学显然也和我一样,大家惊慌不已。这时,老师叫我们赶紧往操场上跑。于是,教室内乱作一团……由于地震,我重重摔倒在地上。那一刹那,我在心中不停叨念着“不,我还不能死,一定要逃出去”,我死死抓住门,摇摇晃晃站起来,跑了出去……到了操场,班上的女生全部在哭,此刻一片哭泣的声音,眼前的景象令我呆若木鸡,完了,全完了!教学楼成了一片废墟,我的哥哥、姐姐、认识的同学、尊敬的老师,全都埋在里面……班里一些男同学在废墟里救人,我在安慰一些哭泣的同学“不要哭,这不是我们该哭的时候……”,
  这一切仿佛像噩梦,醒来后需要平复一下心情。此刻,包括以后,我相信总会好起来的……有全世界的好心人,这一场恶梦总有醒来的时候,只要我们团结起来,自己照顾好自己,学会独立,相信我们在恶梦醒来之后,会看到那绚丽多彩的彩虹,以及一定会有踏入教室那一天的……
  初二3班李杨:“我姐在这次地震中丧生,尸体至今没找到,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空虚的,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实,面对这一切,我多么希望这只是老天开了个玩笑,笑过之后一切还存在,学校还在,家园还在,亲人还在……”。我好想说,老天爷,你可不可以不要开这种玩笑,这一点都不好笑,反而让人感到伤心,这简直比冷笑话还冷,可同学告诉我这不是玩笑,这是真的……

 四川雄起!中国加油!

  5月19日,全国哀悼日。站在四川省科技馆的楼顶,骄阳似火,通过取景框可以看到毛泽东雕像挥手处的整个天府广场和早已降下一半的五星红旗。作为成都市的地标,最大型的哀悼活动将在这里举行。中午1点,椭圆型的广场已经站满自愿来此哀悼的成都市民。他们自发折起纸花,将纸花戴在每个人的身上,送给每辆由此通过的车辆。广场四周,不断有人的将花圈和花篮送进旗杆下的平台处。
一万人,二万人,说不清,人越聚越多。
  14点28分,先是汽车的喇叭声,而后是汽笛声,警报声同时响起。人们纷纷低下头,闭上眼睛,哀悼5.12大地震中的逝者。我的手指在快门上飞快地按下又弹起,来回移动着脚步。待哀鸣声过后,突然从人群中传来整齐的喊声,起先我还听不清楚。随后的声浪越聚越大,“雄起!雄起!雄起!”人们手拉着手举过头顶,有人将国旗批在身上,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都齐声呐喊。很多人一边喊着一边流泪,其中还包括不知名的外国人和远处车里的乘客。这呐喊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而且一浪高过一浪。在这个举国哀悼的时刻,仿佛每个角落都能听到中国人的声音,感受到中国人的力量。
  晚上8点,由网友组织的烛光游行在广场上再次掀起高潮。父亲把手里拿着蜡烛的小女孩举国头顶,一起高喊:“四川雄起!中国加油!”人们用蜡烛摆出“5.12汶川”的字样,并将一朵朵白纸花扔进圈内,每当有蜡烛将要熄灭时都有人将其重新点燃。从来没有哪个时刻,能够聚集如此多的悲痛;从来没有哪个民族,能吼出这样响亮的自豪。
  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有自愿者高喊:“熄灭蜡烛,灾区更需要蜡烛!”人们仿佛一下觉醒似的,同时熄灭了蜡烛,陆续离开广场。
  天府广场渐渐平静,有露宿者有支起帐篷。而我的心,一直停留在那“雄起”呐喊声中,停留在那一支支烛光里,停留在国旗下捏紧的拳头上。

成都,今夜在何处安睡

  电话那头同事F的声音急促:“快逃!今晚有7级余震!出租车马上就到,下楼!”我还来不及说话,电话断了!然后是楼道里的混乱之声,长久的信号中断(打电话的人太多)。照相机、电脑、食物袋和行李……
  酒店大堂早已塞满房客,睡衣、拖鞋、潮湿的头发……男男女女神色慌张得和我一样。冲出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人惊呆:人们扶老携幼、举家迁移,手里抱着棉被和衣服,背着一些生活必须品,三五成群挤过街道。不远处的立交桥下,各种车辆拥堵得水泄不通,汽车喇叭声震耳欲聋。F的出租车早等着,车旁围着许多人,眼巴巴的看着我上车离去,因为现在实在无车可打。
  “去哪里?”司机扭头说。“找酒店,找新建的酒店,越结实越好”F说。这跟12号地震刚刚发生后的情形差不多,乱了,全乱了!
  “哪里来的消息?”我问。
  “电视上报的,大家都往外跑”F说。
  我想到前一天晚上,我们的情形也和今晚差不多。凌晨1点,忙碌了一天的记者团正吃饭。F的电话响了,我们他在成都工作的表弟迅速地接到一栋坚固的平房内,在办公桌上过夜。那是地质研究所放贵重仪器的房间,四周没有高楼,抗8级地震设计。哪知办公桌上的一晚反而是这些天来睡的最安稳的,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信任这坚固的抗8级设计。这些天不断有余震消息,在原先酒店6楼的房间里总觉得床板在晃动。F笑我有“妄想恐惧症”。
  我们换了一家又一家酒店,不是没有低层的房间,就是建筑看起来不够结实(墙体有裂缝)。凌晨3点半,我们终于在二环路一家4星级的酒店勉强住下。5楼,电梯不能用,空调不能用,为了安全。我推开窗户,路边私家车排了几公里,有很多人睡在车里。一眼望去,马路两旁、绿化代上,甚至斑马线上睡的都是人。
  凌晨5点,我关上房门轻轻下楼。酒店大堂,几个房客正围坐着看电视,两名保安靠在椅子上疲惫地酣睡。我径直走向二环路上睡着的人群,照相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生怕打扰了难得美梦。今夜,何处是我朋友的家呢?

后记:

  作为一名记者,我有幸第一时间赶赴灾区做了我该做的工作;
  作为一个中国人,在这场大灾难中我的所见所闻,使我内心悲痛不已、久久难平。

孙涛的主页:http://suntao.cdd.cn/homepage/album.asp?id=175530&m_id=103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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