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灾难总会过去
新快报 夏世炎
整整十天的时间就像是一场梦,每天奔走于各个救援现场,灾民安置点,医院,学校。满眼的残垣断壁,逃难的灾民,尸体,耳朵里充斥着绝望的哭喊声,尽管已经戴上了双层口罩,但依然能够闻到刺鼻的尸臭味。朋友打来电话说,你晚上不做噩梦么,我说我没有时间做梦。每天回到临时的住处,发完稿,随便吃点夜宵,已经是凌晨一两点钟。疲惫和不能承受的精神压力,让经常失眠的自己居然一碰到枕头就呼呼睡去。我无时无刻不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早点结束,生活尽早恢复平静。
在灾难面前人们的无助与绝望曾经让我觉得世界末日的到来。
13日中午十点,什邡市洛水镇,天上下着雨,路旁坍塌的建筑随处可见。许多房屋已经夷为平地,在杂乱的废墟上,人们用捡来的木条和薄膜搭建起临时的帐篷,一家老小站在下面躲雨。路上除了来往的物资车没有什么人。整个小镇在那一刻死寂得让人有些悲伤。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安静地躺在帐篷下面,眼睛微张,半睡半醒,脸上有些伤痕,一旁沉默已久的父亲说,孩子是从学校逃出来的。地震发生的时候他正在往学校赶。刚到操场,学校就倒塌了。孩子当时受了很大的惊吓,现在正在发烧,“让他躺两天再看吧”孩子的状况让原本高大的父亲显得有些无能为力。
李菊花,一个绝望的的母亲,远远地我就听到了她心碎的哭声。倒塌的房屋把她的一条腿给压断了。看见我们的出现,她试图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只是剧烈的疼痛和悲伤让她无能为力。从她无助的哭喊声中,我隐约听出了她是在让我们去救她埋在废墟中的女儿。洛城小学三年级的一名学生。
而此时和李菊花一样,两百多名学生的家长此时正焦急地等在洛城小学的废墟前面,等待救援人员把他们的孩子从废墟里挖出来。每一具尸体被挖出来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场景至今让我难以忘怀。上百名的学生尸体被摆放在学校的操场边上。等待家长们前来辨认。亲人们相互搀扶着,轻轻地掀开每一具尸体的遮布。因为被压得太惨有的尸体已经无法辨认。
而那些找到尸体的家长也只能把自己孩子的尸体用被子轻轻地裹好,抬到旁边的帐篷下面。长久的伤痛已经让他们变得疲惫,呆滞,一位年迈的老人一边用报纸为孙女的尸体赶着苍蝇,一边独自默默地落泪。
这边,没有找到尸体的家长仍然站在雨中焦急地等待。在他们的心底哪怕还有一丁点的希望,他们都不愿意放弃。而此时,天上的雨正越下越大。
下午3点25分。奇迹出现了。当我看见消防队员从废墟里抱出第一个幸存者的时候,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哗得流了下来。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命是那么得可贵。毕竟这是200多个被埋学生中的第一名幸存者。
整整一天的时间让我就像经历了一个世纪。从洛水镇回什邡的路上不断地看见有从别的乡镇逃难出来的的灾民。他们老老小小,脸上,衣服上都是泥,有的还能明显的看见身上的伤痕和血迹。老人背着小孩,年轻地肩上扛着一个蛇皮口袋,他们说这是地震以后他们所有的家当了。我问他们要去哪里,他们只是一边摇头,一边继续地向前赶路。
回到什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多,街上满是临时搭建的帐篷和来往的急救车的声音。整个城市躁动着不安和恐惧。所有的酒店都已经在地震中关门,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临时落脚的小招待所准备发稿。刚刚几分钟便感觉脚下的地板在不停地晃动。那一刻我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呆住了。幸好,只是一次小的余震。匆匆地发完了稿。老板娘便急匆匆地跑上来通知我们一会儿还有一次大的余震。让我们赶紧下去躲一躲。这时候我们才感觉事情好象有些不妙。慌乱地收拾了一下行李。便连夜乘车回到了成都。
彭州白水河镇,山体滑坡使路面多处中断,位于小鱼洞村的桥梁严重坍塌。为了保证物资车和抢险队的顺利行进。道路已经实行了管制。我们只好绕过管制点,步行前进。中途一位好心的三轮车司机捎上了我们。车上还有五个人。都是去白水河镇寻找亲人的。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车最后只能到达小鱼洞大桥。因为地震,小鱼洞断成了两截。去往白水河镇的唯一的道路被中断了。大量的物资车和救援人员被滞留在桥头。前方施工队正在加紧搭建临时桥梁。为了赶在天黑之前到达白水河镇,我们跟随着几名志愿者决定涉水过河进山。只是还没有到河中间,冰冷的河水就已经淹过了大腿。为了保证身上的摄影器材不被损毁。我单独选择了从旁边的断桥上过去。
这是一座连接小鱼洞村和白水河镇的唯一一座桥梁,桥长有200米。此时已经是成了一个“V”字形,中间的部分已经落入到河里。好不容易爬上了桥身,陡然断裂的桥面成80度下降。我一边扶着桥上的石栏杆一边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的摄影器材。一点点地往下滑。口袋里的饼干一点点地往外掉。我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身体紧紧地贴住桥面。好不容易滑到了底部。冰冷的河水依旧很急。不过还好中间的跨度不大。我纵身一跃总算抓住了另一半断桥的护栏。于是既庆幸又小心地继续往上爬。可是到了桥头我才发现这边的桥头和路面是断掉的,整整沉下去了3米多。要过去只能从旁边的只能容下一只脚的桥墩上过去。虽然只有几米的距离但看见脚下的10米处就是奔流的河水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就在我不知进退的时候,一帮从水路过去的志愿者从对面扔给了我一根绳子。我就是靠着这根绳子,好不容易跑上了路面。
一路上随处可见巨大的山石从高处滚落下来。路上好多汽车被滚下的山石压得变成了废铁。这样走在路上不觉有些心惊胆战。
步行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达了白水河镇。然而此时的白水河镇已经是一片狼藉。除了救援部队的车辆,大部分的村民已经被疏散出来。只有一小部分的人他们始终不愿意离开。
和其他逃难的灾民不同。他们自地震发生以后一直留在自己的土地上。哪怕自己的家现在已经变成了废墟。路边上,五六个中年的农妇背着从部队领来的水和饼干往山上走。我一直不敢问他们的家怎么样了,看见他们脸上没有干的泪水和疲惫的眼神。我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我们没有地方去。这才是我们的家”这是他们给我的唯一的答案。跟随着他们疲惫的脚步。我终于看见了他们所谓的家。
这是一排临时的帐篷。农用的薄膜和一些木块支撑起来的。我甚至怀疑这样的帐篷是不是能够经得住大风的袭击。然而就是这一排简陋的帐篷里,一百多名村民个小孩住在这里。
帐篷里,一位年轻的母亲正在给不满40天的婴儿喂奶。她的身旁是一个从家里拣出来的水壶和几只碗。小孩似乎已经睡着了,嘴里却还发出了吱吱的吸奶声。
不远处。几个妇女正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面切菜。村里人把自己家里还剩下的吃的东西全部集中到了一起。袅袅升起的炊烟在山谷里蔓延开来。“我们没有什么吃的,有的家还剩一些腊肉之类的,我们都做出来大家一起吃。”
这边,几个女人正在洗衣服。在他们的身后,几名青壮的男人正忙着搭建临时的帐篷。
“我们没有选择,房屋没有了可以重建,只要我们还有力气,还有脚下的这片土地”。
眼前看到的这一切是我不曾想到的。我曾经以为他们固执地坚守在这片废墟上是多么的
愚蠢,然而他们这种面对灾难的坚强以及在困难面前的相互扶持却深深地让我感动。
以后的几天时间里,每天都在经历着这样的伤痛,坚强以及感动。灾难给人们带来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也让我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了一起。
19日成都。数万人自发地聚集在天府广场。他们用上万只蜡烛点亮了“5.12”。他们高呼“中国加油,汶川加油”。一个小女孩手捧着蜡烛跟着大人们一起祈祷。当看见她在爸爸的肩膀上用力地跟随着人群挥动着五星红旗的时候。那一刻我感觉热血沸腾。
灾难总会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