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当地时间23点
新年第一天,脱下厚厚的冬衣,降临在闷热潮湿的斯里兰卡。从机场到住地的路上,我们试图在黑暗中迅速认识这个国家、这个城市。说不上宽阔的街道,昏黄的路灯,我们不禁怀疑,这是首都。五星级的酒店,房间内没有宽带,需买卡拨号上网,不知道是这个城市慢了一拍,还是这个酒店慢了一拍。好在,商务中心有两台连着宽带的电脑。
这比预想的要好得多。站在北京的大风中,我们已经想象各种恶劣的条件,把自己吓唬了一通。我和F都没有灾难报道的经验,一切来的突然,也来不及向谁请教。我索性拿着去采访血吸虫的装备清单搞了一部分外用药、口服药、消毒剂、手套、雨鞋、睡袋,又添置了一些口罩、防蚊液,塞了满满一包。
请的当地导游能讲英语,口音重,语法错误百出,这让我胆子大了起来,也跟着信口开河。导游是饭店下属的旅游公司提供的,其实我们主要是雇他们的车,有些买一送一的意思,一天的费用是75美元,高还是低,不得而知。
实际上,我们对斯里兰卡的了解几乎是零,临时抱佛脚的时间都没有,只匆匆买了张地图。我隐约记得这里盛行伊斯兰教、佛教,在东部有闻名的反政府武装分子。至于突如袭来的海啸,会给这个国家带来怎样的伤害,还只是从其他媒体上道听途说。
1月2日,当地时间22点
足足三个小时,我终于把第一天的报道传了回去,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
今天有些乱,脱离了国内熟悉的工作环境,失去了各种熟悉的新闻来源,甚至看不到一个国内同行(联系了凤凰卫视的郑浩,说是去了马尔代夫;听说南方周末的人在,联系不上),我们努力接近新闻源,却好象使不上劲。如何从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找到我们想要的线索?对于我来说,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去现场。作为文字,F另有想法,我只能先跟着。在教堂、寺庙采了些当地人,导游习惯性地介绍寺庙的历史,让我们觉得自己更象是个游客。路过一个由政府设立的临时捐赠点,也没有拿到有价值的东西,F说,去灾区吧。
根据打听到的消息,斯里兰卡东部和南部海岸受灾严重,东北部被反政府武装控制,司机不愿意去;去东部海岸,需要横穿整个斯里兰卡,路远耗时,费用高昂;我们最终选择了南部海岸,也就是,各国媒体上提到的加勒地区,离科伦坡单程三个多小时。
向南部进发,半个小时,车已经驶出了科伦坡,离开拥挤的城市街道,我们突然看见了海,看见了椰子树,然后就看见了成排的残垣破壁。这个意外让我和F有些激动。
车道离海岸大约一两百米(据说海啸前,海要远一些),道路两边原本密密匝匝地住着人,现在靠海的一边就只剩一片废墟。离海仅仅几十米,有一条由科伦坡通往加勒的铁路,部分路段被冲毁。当地人、穿着白色制服的志愿者、消防队员在废墟上忙碌,没有任何工具,完全徒手,效率极低。据说,大型机械和救援物资都被调往南部的重灾区。这个叫漠勒图沃的小镇,虽然离科伦坡只有35公里的路程,却得不到充足的物资。
新华社驻站记者告知,下午三点在科伦坡有个官方的新闻发布会,我们觉得有些价值,于是返回。如果有时间,沿海岸徒步做田野式的采访会好一些。万分羡慕通晓当地语言的外国记者。
1月4日,当地时间凌晨2点
后方要求我们到重灾区,一早上路,直奔加勒,原本三个小时的车程,因为海啸后不是桥断了就是路塌了,整整走了五个半小时。穿过加勒市区,我们去了当地最大的医院。拥挤的病房、闷热的空气、厚厚的口罩,各种裸露的伤口、低沉的呻吟,大脑有些缺氧,拍的什么记不清了,总之,感觉不太对。F同感。
倒是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纷发救济物资的私营书店的老板,有些印象。整整一卡车的物资是他自己掏钱采购的,按份包装,每份里有一张草席、一条床单、一袋食品、一些盐和辣椒。他们很细心,如果是孩子来领救济品,他们会多加一袋奶粉,如果是妇女,他们会塞上一包卫生巾。他强调自己并非不相信政府,只是希望灾民更快地领到救济品。要告别了,听他的员工说他在加勒的分店也被海啸毁了。
一个有钱人拿些钱不算什么,只是不怕麻烦地这般认真做事,挺难得的。于是想起国内那些大明星,花枝招展地在摄像机前掏出几千,笑盈盈地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路上又陆续碰到从中部城市开车来的私人医生,带着一家人给灾民送自制的防蚊药膏;诵经祈福的僧人,通宵达旦地开着车在灾区送圣水。
自救的力量是长在心里的,象磐石上的小草,力量惊人。
1月4日,当地时间17点
今天是第一部分的截稿日,F留在屋里写稿,我预留了下午传稿的时间,决定再去漠勒图沃。
我不知道如何开始记述这场灾难,我很难象一个理性的文字记者去重复那些赤裸裸的数字和细节。我甚至不愿意去问他们任何问题,任何让他们被迫去回忆伤痛的话题。我更愿意在取景器后凝望。我对偶然遇到的漠勒图沃有种莫名的牵挂,这里没有按情理设想的悲痛、眼泪。活下来的人就那样平静地告诉你,我的妻子死了,孩子失踪了。对于我们所担忧的水污染、传染病等问题,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废墟中仅存的水龙头,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恩赐了。也许是长期的贫穷让他们更平静面对灾难所带来的种种困难,也许他们还要忙着找食物、搭窝棚,没有更多的时间去伤痛。
莫勒图沃有35人丧生,另有几个人不知去向。对我们这些带着“渴望”远道而来的记者来说,“35”不够震撼。若不是Srinath(导游)反反复复念叨“他们所剩无几”,我今天不能突然明白这场灾难更是幸存者的灾难,更大的伤痛刻在幸存者的心底。
76岁的Sisilin和她的一个女儿一早便静静地坐在海边只剩两面墙的屋子里,海,在他们身后,宽阔而宁静。Sisilin有6个儿女,四十个人的大家庭原本在海边有六间大屋子,26日的海啸只给他们留下了一间两面墙的屋子。从遗迹来看,Sisilin在这一带算是富足了,而此刻,木匠出身的一家人失去了所有用来谋生的工具和原料。没有钱,没有食物,没有清理废墟的铁锹,他们不知道如何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家里的妇女老人孩子暂时住在附近的寺庙里,一部分男人们到没有受灾的内陆寻找赚钱的机会。通常寺庙会将募捐来的食物纷发给他们。但今天上午十点半,Sisilin还没有等来早餐。行动不便的她只能这样枯等下去,或许会有好心的过路人留些口粮。
Sirali是个永远都在笑的小姑娘,只有三岁的她根本不明白妈妈如何死于海啸,邻里只告诉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走亲戚。我们用英文交谈时,她还咿咿呀呀摆着手招呼我们。邻居们都很喜爱sirali,她一笑就不停,大家就跟着笑了。Srinath(司机)忍不住抱起她,两人在我的镜头里开怀大笑,我哭了。当成人无力逃脱天灾时,孩子却无畏地坚强。
看到Shashinilca时,她依着新修葺的栅栏静静地坐在家门口。她的眼睛在海啸发生那天受伤,慌乱的家人都不清楚她是被木头砸到还是磕在什么地方。包扎眼睛的纱布黑黢黢的,六天没有换过了,她的妈妈没有新的纱布也顾不上她。妈妈的精力都在抢救被海水泡湿的衣服、食物上。她必须让自己的三个儿女吃饱。
粮食是这里人最迫切的需要。在前天政府提供的救援数据里,斯里兰卡受灾的十三个地区里,这个小城镇所在的地区得的大米、糖、罐头鱼等物资还算是多的,但每个见到我们的人都表示,政府时有时无的救济,让他们不敢奢望。尽管还有一些昼夜纷发救济的私人救助,但对这个近万人受灾的小城镇,一切都显得太少,都来得太慢。
1月5日,当地时间21点
整整一个上午,忙着办去印尼的护照,多亏中国大使馆的帮助,拿到了一个特惠,才能在半天内解决。我和F都有些烦了,原本想全情投入工作的,却被各种琐事折腾着,耽误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所以得知我们必须转去印尼时,我们一致表示反对。
后方的理由其实很充分,印尼罹难人数突然飙升,成为受灾最严重的国家,新闻价值大于斯里兰卡。我和F反对的理由,一不要总跟在别人后面炒冷饭。就算八日赶到班达亚齐,最惨烈的第一现场已经错过。二如此一来,大部分时间浪费在路途上,剩下的时间仍旧只能做蜻蜓点水式的采访,这个工作,国外众多通讯社比我们有优势。所以我们不如静下心来在这里做些相对深入、长期的采访,关于灾后重建、自救的内容,有别于其他国内媒体。三在斯里兰卡,我们开始摸到些门路,此时放弃,我们有些不甘心。
我们在MSN上争执,三人甚至是四人对话,最后这些理由通通被编辑推翻,到印尼去,是唯一的选择。我和F暂时还没被说服。
办完手续,不忍看着时间被荒掉,F决定陪我去找中国救援队。路远了些,快五点才找到救援队设在一所寺庙里的医疗点。北京友谊医院的七位大夫正准备收摊,陆续还有些当地人来就诊,多是外伤。这是他们到斯后的第二天,住帐篷、没有水洗澡、只能吃方便食品、生活枯燥只能坐看天黑,很多队员开始想家,他们努力掩饰着,我能理解。队长是个北京油子,疑心我们是香港、台湾记者,说话异常谨慎,对于封闭式提问,就一句话,“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我们只好关了录音机、合上笔记本,开始聊天。
作为集体身份,领队说的是官话,作为个人身份,他有担忧、有抱怨。语言不通,加上缺少交通工具,诊疗工作只能局限在寺庙里,这种工作方式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他持保留态度。离开北京时,中国海关收了他17万的行李费,都是各种药品、医疗器械和生存物资,作为政府派出的医疗队,他万分不理解。
即便这样,末了,他还是谨慎地不肯透露姓名。
1月6日,当地时间7点
六点半,在靠海的酒店,看天一点点亮起来,看城里人沿着海岸慢跑,不能想象离这里仅仅半个小时车程的小城镇,有过那样一场灾难和那些无望的面孔。我想再去漠勒图沃,去看看设在寺庙和学校的难民营。可是,我们就要离开了,对于在斯里兰卡的采访,有多少可以回味的记忆,我怀疑。
有几件事没做好:
一,在难民营逗留的时间太短,缺少他们现在的生活细节。
二,面有了,看不见点。
三,与文字协调不够,合作上有问题。
四,没有与当地媒体沟通,完全靠自己大海捞针,费力不讨好。
1月7日,雅加达
拿不到去班达亚齐的机票,大家都有些急了。
1月8日,班达亚齐
四点多爬起来赶到机场,晕乎着,竟然忘了在入境处办进入亚齐采访的外国记者证。同行的台湾记者一脸紧张,劝我推迟一班飞机。左右盘算,还是赶时间重要,剩下的走一步算一步了。
棉兰转机,晚点、再晚点。十二点,一个人终于站在亚齐只有一两百平米的机场大厅。印尼海啸发生后,提到最多的就是班达亚齐,位于印尼苏门达腊岛西海岸的城市,在1月8日的新闻里,这里罹难的人数已经达到9万多。
取行李的几乎都是记者和志愿者。CNN的东西夸张的多,器材、食品、帐篷,光饮用水就托了三大箱。我小小的行囊被他们的水箱压着,里面有六瓶水、六包饼干、三个苹果和睡袋。
大厅没有椅子,发烧,无力,紧紧抱着行李蹲在地上,等着去城里的车。听说,很多车都被海啸毁了,进城的车很难找。厅小人多,一切显得乱哄哄的,右边是CNN的喊行李被摔坏了,左边是中国时报的朋友丢了包裹。这里没有章法可循。
三个小时后终于辗转到了驻地,当地华人家。屋子很大,空空的,适合打地铺,收拾得干净,知足了。住在这里的记者,南都的,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的,新闻周刊的,陆续采访回来,互相招呼着。
电力系统还没有恢复,天一点点暗下来,屋子里所有人变得模糊不清。通讯系统也基本瘫痪,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断断续续收到朋友的短信,感动的想哭,回复了六七遍都不能成功,酝酿的那点情绪全没了。终于明白小灵通为什么叫“喂喂操”,我也想骂人,可一切只能如此,既来之则安之。父母那边拜托国内的朋友打电话谎报军情了,反正我也一切都好。
大屋里,几家媒体决定明天撤出亚齐,因为一时无法解决发稿;各种电力设备也无法充电。我想留几日,既然已经在网上看到美联在亚齐的片子,相信一定有办法的。
睡吧,省些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地方充电。
1月9日,班达亚齐
和Z一行人,找了车,一路开向西面的大海,路的端点曾是一个著名的海水浴场。现在这里除了成群的乌鸦,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这叫洛阿村,据说,几千户只留下200多人。洛阿位于班达亚齐的西海岸,死神便是从这里闯入的。
在海边,第一次见到被海水浸泡变了形的尸体,看着他们孤单单地扔在茫茫海边,我按不下快门,生命就这样没了,还要任由我们这些人变着法地折腾着。惨烈的叙述方法有很多种,这样未免太直接了,任谁看着也不舒服。有人冲下去,换了很多角度,马达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通。我还矗着,犹豫,这是我的工作,怎么能任性地拒绝拍摄呢,我以为自己是什么,硬摆出一副不同的姿态。可最终也没按下快门。
班达亚齐是亚齐省的首府,如今丝毫看不出城市的肌理。道路上堆满了淤泥和垃圾。海水登陆后先是击毁了沿海的树木和房屋,然后裹胁着厚重的垃圾进城。由于重型机械的缺乏,废墟的清理工作进展缓慢。又赶上雨季,给清理工作带了很大困难,也给采访带来了麻烦。两点钟,一场大雨又将我们逼到了附近的市府大厅。没想到,这里竟然是个临时的新闻中心,有四台可以上网的台式机,还有免费的国际长途电话、宽带网线,虽然排队的人很多,但这已经让我们大大惊喜了。
四名外通社的摄影记者在传图。他们基本都用自己的采编系统传稿,采编的界面做的比较实用,有的界面上还预留了签收编辑的姓名和处理意见,最后整个网页会被编号保存一段时间。他们的设备基本上每人两台数码相机,另有一些辅助电子设备,从器材上来说,我见到的这几家国内媒体并不输于他们。向我传授地震时如何逃生的两名摄影记者一直负责灾难报道,参加过专业的急救生存知识培训,行囊基本是根据野外生存准备的,这一点,是我们不能及的。另两名摄影记者很年轻,没有灾难报道经验。其中一个打满耳钉的好象艺术青年,片子比较各。他们分别用数码和胶片。胶片寄回后方制作。听说,亚齐还有一些自由摄影师在为为通讯社工作,只拍胶片,交给后方处理。
这一路遇到的同行,以年轻的居多,特别是国内的,一水二十几岁的。但是国际上几家大媒体派的都是一些年长的,有丰富报道经验的记者,他们对事件的梳理能力、对线索的灵敏嗅觉实在让我佩服,尤其那份气定神闲更是望尘莫及。坦诚说,十多天,现场的各种刺激下,神经一直很紧张,又不会及时调整,情绪上普遍急噪,每个人都象一个火药桶,一点就着。几个人都分别争吵过,不冷静过,决策错误,贻误战机。
1月10日,班达亚齐
天还没亮透,突然被一阵晃动惊醒,第一个反应是地震了。光着脚跑到餐厅,大门外LILI语速很快地交待。“要涨水了,跑路先”。我脑子有些懵,转身回屋,其他五个人也都醒了。大家很快地收拾好行囊,分头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小卡车。LILI和他的员工则在院外的河边观察水位。“今天是农历初一,大潮。”LILI有些紧张,“这次的晃动最像海啸那次。”四周充满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城市在狗吠声中显得有点骚动。还好水位比较稳定,约一个小时,大家退回到屋里。当天晚上,通过新闻中心的公告,才知道早上一共发生两次地震,第一次5.7级,震中离市中心140多公里;第二次4.7级,震中离市中心10公里。造成慌乱的就是第二次,震级不算高,但是距震中很近,所以震感很强烈。
事实上,从8日飞机降落在班达亚齐小小机场的那一刻起,余震就成了我的心病。大家嘲笑我怕死,但的确,我对地震的感觉异常灵敏。一次不强的地震就会让我头晕一整天。AYOW安慰我,“最近这里常常地震,有时一天五六次,但不会有大水,不用害怕。”
AYOW是LILI的父亲。LILI在班达亚齐经营着一家颇具规模的货运公司,每晚数百辆卡车排队停在院子外的街边。海啸发生后,他的妻儿到棉兰避难,父亲坚持留了下来。结果这座有四五个房间的小院成了中国大陆记者的营地。这两天先后有东方早报、南方都市报、新京报、中国新闻周刊、中新社香港分社、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的十几个人在此留宿。68岁的AYOW华语讲得非常好,大家常常围着他问东问西。
语言是此次采访的一个难题。出乎我们的意料,班达亚齐当地显有人会说英文;约占当地人口5%的华人,以客家话和粤语为主,华语讲得好的也不多。采访时,常常连猜带比划。有一天,正在写稿的南都记者自嘲,“没想到语言不通,双方也能沟通,连猜带比划,也搞清楚这些志愿者一上午搬了多少尸体。”这终究不是解决办法,大家去临时设立的新闻中心,找到一些翻译人员的电话,上面注明会讲当地语和英文,有些还注明提供包车服务。试着拨打了几个电话,结果都被预约了(在这些事情上,很多有经验的外通讯社就从容的多。比如,今天遇到AFP的,是从棉兰包车,并和当地晚报商谈好合作,雇佣了一个通晓当地语和英语的地方社会新闻部记者,一路资源共享)。
后来在新闻中心门口碰到一个英语还不错的司机DIOIN,开价每天200美元,我们觉得价钱太高,却也别无选择。后得知,这些日子由于在班达亚齐工作的外国记者和NGO组织非常多,翻译和司机的价格一路攀升。11日后,一些幸存的蹦蹦车、出租车开始在街上揽活。短短几分钟的路,蹦蹦车开价15000卢比(约合15圆人民币)。
1月11日,班达亚齐军用机场
这一天,和新京报的记者找机会去美拉务。对于这样四处奔波,没头苍蝇似的采访,我厌烦极了。按照性子,我只想呆在班达亚齐继续拍摄,我心里一直无法忘记的妮娜、阿顺,他们在做什么。后方给我的原因是,已经有太多媒体聚集在班达亚齐了,他们要做更新鲜的。他们听说距震中更近的小镇“美拉务”百分之八十的建筑被摧毁,四万人集体逃亡。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我。仅仅为了 “更惨烈”就奔到那里,作为记者,我们究竟要做什么。
军用机场充斥着直升飞机的轰鸣声,整整七个小时,我们没有得到任何去美拉务的机会,飞机一班班起飞,登机名额完全掌控在工作严谨的新加坡空军现场总指挥手里。去美拉务的飞机每天至多三架,运送物资之余分配几个名额给NGO官员、灾民、记者,而名单上至少排着上百个人。曾在雅加达机场见过面的四位当地的女记者,备着帐篷睡袋,在这里整整守侯了两天。
暴雨又至,去美拉务的机会彻底断绝了,枯坐了一天的结果让我们更烦躁。Z和X相互指责,生闷气。文字和摄影为什么总难协调?除了工作方式的不同,恐怕还有些别的。每一个摄影记者在机会面前都是带有所谓的“野心”,拍摄一些个人色彩的东西,说自私些,给自己留些“作品”。所以,做起来很投入,不管不顾的。这一点,大多文字记者不能体会。
今天很累,神经似乎到了一个临界点,要散了。手边的采访本被雨淋湿了,一些人名看不清了,一些似乎重要的话没有了。我也没觉得多么懊丧,看得清又能怎样,我记下的这些话又能算什么,凭着这些只言片语,我又真正明白他们的心思吗?名字没了?我相信一个月后,很多事我都会忘了。我开始怀疑在这里的意义,想起那天VIVI恨铁不成钢的话,“作为摄影记者,你到了现场,纪录你看到的、感动你的,就是最好的。考虑那些没用的干吗,浪费时间。” 那些存在电脑里的蜻蜓点水般的照片就能称为纪录吗?透过这些照片你能明白到他们遭受的绝望吗?我所做的,就能消除网上那些对印尼无稽的谩骂吗?
我们到底能做什么?
1月12日,班达亚齐
后方又突然决定撤回棉兰,从那里杀进美拉务,我争执烦了,一句话都没说,只希望尽可能争取拍摄机会。飞机是下午的,一早我和Z去了医院、学校。这是昨晚商量的结果,大家认定,在这场灾难中弱小的被伤害的孩子更能得到同情,改变一些激进分子的看法(我们被国内一些网站讨论版上的话吓坏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无情指责印尼的人)。
这家医院的条件比斯里兰卡的几家要好一些,有真正意义上的儿童病房。病人同样多,一些外伤较轻的孩子就住在雨廊上,一块雨布隔着一个病床。缠着厚厚绷带的孩子笑个不停,拖着打着石膏的腿,在走廊上又打又闹。
病房里安静了许多,很多孩子在熟睡,有家人陪伴(后来才知道很多并不是孩子的家人。很多孩子失去了家人)。
相机快门声变得很刺耳,孩子们会被惊醒,瞪着眼睛认真地看着你,我有些不自在。
突然涌进了一批东方面孔的人,起初以为是援助医疗队,他们站在屋子的中间听一个人大声地说了一段后,竟然站成两排,拍起照来。拍了几张,一个人转过身让我帮他一起拍,我心里觉得别扭,拒绝了。临走前一个年轻姑娘,轻轻拍了拍一脸愕然的孩子的脸,问了一句“疼吗”,孩子没听懂,只是盯着她。孩子冷漠的眼神让人不敢对视,我知道她在嘲笑我们这些闯入她的生活的陌生人,“你们来做什么?帮助我们?”
是,我们究竟在做什么?这么多记者风风火火地来了,带着成捆的器材、帐篷、防蚊用品、口罩、消毒剂,一副充满战斗力的样子,站在这个城市的每一片废墟上,带着好奇与探询的渴望,一遍遍地用话筒指向蜷缩在难民营里的孩子,因为“我们负责报道世界”。图像传回去了,文字见报了,这成了我们厚重的一笔人生经历,一切就结束了。然而对这些孩子,这些继续生活在海边的人来说,一切远还没有结束。
1月13日,棉兰
大家决定休整一天,我努力放松,却仍旧绷着。
T问Z去班达亚齐的感受,Z说,象是各国记者的游乐园,又是帐篷,又是睡袋,还有免费宽带,大家吃住在一起,挺好玩的。Z,中国一位著名学者的公子,工作三个月。
我虽然不喜欢他笑着说这些话的语气,但班达亚齐真的只是我们的“游乐园”吗?一时的激情,瞬间的感动,我们能坚持多久,我们愿意留下来吗,愿意陪他们一起渡过这段日子吗?哪怕只是做个志愿者。
1月16日,回到班达亚齐,小蓉家
昨天,大家陆续去美拉务了,剩下我一个。围着屋子转了几个圈,意外在一个角落发现一个露天阳台,推开门,街上的热气、喧闹顿时扑面而来,更加觉得孤单。
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突然看见C、L,在这样的情形下重逢,犹如亲人。他们忙着结帐,准备回国了,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容,看来大家都想回家了。我突然有个念头,带着行李跳上车一起去机场,明天这个时候就可以看到熟悉的街道、人群。我开始烦了,用大家的话说拍恶心了。
C和L因为担心不能及时发稿,在班达亚齐一天,9日便退回棉兰,当时他们的计划是从棉兰去美拉务。据他们说,回到棉兰后,衡量了采访的效果和可行性,决定放弃美拉务,专做棉兰华人难民营的专题,三天时间。其实,纵深做专题是我们这几个摄影的共同目标,只是一直都没有实现。原因大约有两个,一是不能迅速在庞杂的新闻线索中梳理出最有价值的线索;二是多少有些贪心,唯恐错失更好的,结果只能是狗熊掰苞米。
我还是留了下来。请华人用当地文字写下救济站的详细地址。半个小时后,我又站在了美达村救济站大厅,拖着两个行囊。这时离约定出发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阿爸已经扯着嗓门在大厅里忙开了。听说,运往亚齐的货品昨天夜里就已装车出发了。
救济站里的人少了许多,人们陆续投靠在当地或雅加达的亲戚了。仍旧有媒体来采访,间或有华人来捐款。灾民似乎已经平静下来,难民们对着摄像机时,不再痛哭流涕。那些聚在简陋的咖啡屋下的人们也不再高谈阔论。人们枯坐在一起,什么也不做。
包车准时来了,意外,是辆豪华大巴,空调带卫生间(昨天回美拉务的那批人,包的是两辆条件相去甚远的小面包车)。 ABAK忙着纷发印有苏北华社赈灾委员会字样的T恤(据说是棉兰的华人捐赠的),场面比美拉务华人返乡的时候热闹许多。我没问,猜想此行的头领ABAK一定是有些威望的富人了。很多人来送行,大家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担心,虽然临行前,他们纷纷劝我,“不要去了,不安全。”他们说的不安全,一是怕有路匪、反政府武装分子,以往他们遭遇到,都以钱保命;二是夜行盘山路,危险。
同车26人,24个返乡华人中只有一位女性,吴小蓉,她负责为大家做饭。另一个搭车的是澳门来的志愿者,郑伟杰,自费到班达亚齐,和当地志愿者一起背尸体,整整五天。此次印尼之行,让我惊讶的是,屡次遇到只身前来的志愿者,香港、台湾、日本、印度、马来西亚等,他们不属于任何NGO组织,事前没有和任何人取得联系,路费食宿完全自理。这些志愿者大多没有经过专业救援训练,偶尔有一两个人带着诸如针灸、治病的一技之长,就这么千里迢迢地来了。语言不通,他们比划着,什么活都干,清理废墟,背尸体。让人不由敬佩。
客车开的飞快,在仅有两条车道的山路里飞驰,即使遇着大折角,也丝毫不减速。我的手心在出汗。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内心有些怕。窗外如注的暴雨砸在车窗上,气氛有些悲壮。
天亮时车进入班达亚齐地界,一些人按奈不住地扒在车窗上。同行的人中除了头领阿爸,都是劫后第一次返乡。
象所有小镇的清晨,有人穿着跑鞋晨练,在远离海边的田野,呼吸着稀薄的新鲜空气。一部分人渐渐恢复了他们的生活,早点摊档、菜市场在天光中苏醒。
但更多的人不知道如何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车停在位于华人聚集区的大伯公庙前,救济站就准备建在这里。大伯公庙是天益社的活动基地,半个多月过去,这里还是一片狼藉。海水带来的残骸将大门堵死,庙堂内的淤泥没到了腿肚子,没有清理的尸体,发出一阵阵恶臭。
下午三点,暴雨来了。清理工作暂停,一些人准备回家看看。
岳平的家离庙堂不远,漫过膝盖的污水挡住了去路,只能远远看着。一家当地广播电台跑过来问岳姨,想过未来没有,岳姨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岳姨的丈夫和一个儿子自海啸后一直下落不明。
谢德林从家回来后,一直呆坐在庙堂里,一支支地吸烟。有人问起家里的情况,他就一句话,不能回来了。谢伯的房子并没有倒,他原打算清理完就把妻儿接回来。但推开大门的刹那,从后门涌出的几具腐尸和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碎片让他惊耸,门也没锁,谢伯就离开了,“一年吧,也许一年后我会回来。”谢伯准备回棉兰,那里并没有他的亲戚,他只能住在华人设立的美达村救济站,“我只想离开。去哪里都可以。”
很多带着希望回班达亚齐的人,都和谢伯一样,变得不知所措。
谢房信,46岁,埋着头在屋檐下清理垃圾,屋外被污水泡过的家具完全看不出模样。除了清理房屋,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失去女儿和妻子的伤痛包裹着他。他的女儿22岁,刚刚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这个满目疮痍的城市如何恢复?绝望在人群中蔓延,一些人建议停止救济站的工作,有人已经悄悄安排好回程,再次离开伤心的班达亚齐。
阿爸不愿放弃救济站,但他没有说话。在海啸中失去父亲的阿爸能体会这一切。他两次回来都没有去海边父亲的家。听说那里已是汪洋一片,举目看不到一间房屋,哪怕一面墙。阿爸说,如果救济站开不起来,他会把救济品发给村里的原著民。“但我希望大家都回来,这样热闹一点。热闹了,重建才会有希望。”
对岳姨、谢伯来说,回家的日子是遥遥无期的,对另一些人来说,回家的路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拖着智障的儿子,华人许明珠本能地奋力逃过一劫。海边的家片瓦不留,父子俩一直静静坐在大伯公庙的屋檐下。十多天,除了水和食物,拒绝接受任何帮助,也不愿意到屋里避雨。政府救援来劝说,他不肯走,“我知道妻子平安逃到棉兰,那就好,我们哪也不想去。”医护人员说,“他们需要送到危机救援中心治疗,他们心理受到巨大创伤,悲痛让他们看不到未来。”
整个城市都看不到未来。死亡的数字每天都在增加,被记者层层包围的当地新闻官说他们还不能统计出准确的数字,也许这永远都是个未知数。网上说泰国的DNA鉴定工作接近尾声。在班达亚齐,重礼教的穆斯林,无暇准备葬礼,更没有人对尸体做什么鉴定,找到了只是被匆匆抛进机场附近刚刚挖好的大坑,一层层地垒起来。一个坑,两个坑,三个坑,没有人知道还要挖多少个。
1月19日,雅加达
我开始踏上返程。
阿爸一早就等在小蓉姨家,等着送我去机场。拥挤的侯机大厅,烦杂的登机手续,打乱了告别的气氛。我用力握了握阿爸的大手,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们给予我的帮助我也许没有机会再还了。阿爸说,你要留下来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他们自己的鱼塘抓鱼。他总为这些天让我吃泡面觉得不好意思。
蒸腾的热气里,大大小小的飞机忙碌地起降。很多人,联合国官员、志愿者、记者,“热闹”地挤在马达轰鸣的亚齐机场上拍照留念。一批批来了,又走了。玻璃外,阿爸久久挥手告别,他们和所有亚齐人一起,只能选择留下。这永远都是他们的家,即便一无所有了。
时间也许能够洗刷一切,他们又如何度过这漫长的时间。
候机大厅的电视重复播放着HASYM用DV拍摄的海啸片段。背景音乐依旧是遇到妮娜时听到的那首歌。
妮娜,就住在洛阿,海啸来时,正在朋友家的她躲过一劫,家中其他八口人只剩下了妈妈和弟弟。妈妈和弟弟投奔棉兰亲戚时,妮娜选择留下来,她要为全家赚取将来的生活费。海啸后第三天,妮娜开始为进驻亚齐的国际医疗组织做翻译兼杂务。昨天在售票中心重逢,妮娜一脸倦容。她请求我让她靠着睡一会儿。拥挤的大厅里除了工作人员偶尔的叫号声,只有电视里一遍遍播着一首印尼歌曲。我的肩头渐渐湿了,是妮娜的眼泪,她只是默默地流泪,没有睁开眼睛。后来才知道这是为海啸遇难者写的歌。有一句歌词,大意是,“他们,我们,永不能相见”。
那,我们会再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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