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璨璨：希望自己多爬几座山
吴婷文
PRphoto图片公司（又名“自由无限国际摄影有限公司”）的门口，《新京报》订阅箱挂在白墙上，鲜亮亮的黄色、红色——“负责报道一切”。
而这个图片公司的老板之一储璨璨，曾经是《新京报》摄影部副主任。不光如此，《南方都市报》、路透社、Ｇｅｔｔｙ图片库，都是他工作过的地方。
在别人看来，储璨璨是个“善变”的摄影人。但是他却认为自己没有改变，其实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就是他最初的理想：一个自由的人。
他打了个比方：“就好像爬山，你的目标是很远很远的山颠。当你每次爬到一座山的山颠，发现并不是那座山，还得下来继续爬。很多人觉得反正已经到了一个山巅，就不愿下来，但是如果你不下来，你就永远走不到那座山。可能我永远都走不到那座山，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多爬几座，距离它近一些。”
我对每一个呆过的媒体都很留恋
当我向储璨璨问及他在摄影圈的从业经历，他的反应是：我不记得具体年月了，让我看一下我的简历。
1999年，储璨璨从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法律系毕业，自学摄影。毕业后到广东省作协的《新闻人物报》做摄影记者、图片编辑。
1999年底进入《南方都市报》做摄影记者。前期主要拍摄全国大的突发事件以及广州的突发事件，都是些来源于社会底层的、市井的、暴力的、生猛的照片；后期他自己提出从要闻部转到文体部，主要拍娱乐和体育。中间有段交叉的时间，出差拍死人，回来拍美女。“幸好这样调剂一下，一直拍灾难摄影师会有心理障碍的。”
2002年9月接到路透社的邀请，任路透驻北京站记者。路透社有着一般通讯社共同的操作标准：每天发照片，但可以只发一张。不一定只拍重大事件，也不需要把题材当做故事来操作，只要在大街上走走逛逛拍一张漂亮的就能交差，在新闻现场，也只要在关键的瞬间按下最关键的快门。“如果在路透发太多张图，总部的编辑反而会有意见，因为会耽误他们下班时间——这是真的——所以在路透的工作是很轻松的。”
2003年9月离开路透去《新京报》，任视觉部副主任，协助组建摄影部、培训摄影人才。“主要是培训、管理以及报社内部的协调工作，平常也可以和同事们一起去拍照片”。《新京报》和《南都》比起来，没有那样市井、没有那么多奇闻怪事，但也有很多热线，很多底层的，图片风格会更加通讯社化。
2004年5月回到路透。
2004年9月离开路透，同年11月加盟GettyImages。和路透比起来，Getty比较深入，对图片要求更高。因为Getty的客户主要是杂志，而路透的客户主要是报纸，图片质量要求不太高。同样一个新闻事件，如果给路透工作，迟到半个小时没关系，最后只要一张。但Getty需要提前半小时、晚走半小时，需要比较完整的记录，最后可能会发稿20张。在Getty，摄影记者感兴趣的题材都可以申请作为专题、故事去拍摄。“去了Getty以后看自己在路透拍的照片，简直是垃圾。”
2007年8月，和朋友创立PRphoto图片公司，专门为跨国公司提供专业的摄影服务。公司不卖照片，只是提供摄影服务。根据客户的要求以及拍摄的难易，派不同规模的摄影团队，服务定价根据拍摄时间长短、摄影师水平高低来定。“PR”是英文单词“Public Relationship”（公共关系）的缩写，在国内，这样的公关摄影服务公司为数不多。目前，公司有5个专职摄影师（包括储璨璨），还有一些兼职的。对摄影师来说，这种模式更公平，高水平的可以获得更丰厚的报酬，也有利于让摄影师提高自己的水平，而不需要摄影师整天忙着到处卖照片，研究什么样的照片好卖。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这对摄影师来说是好的。
“公关看似简单，但对摄影师要求更高。”储璨璨解释道，“摄影记者代表媒体，只需要拍到确保可以发表的一两张最重要的瞬间就可以了，但作为客户的官方摄影师，就必须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被漏掉，而且要好。从Getty到了这再回头看在Getty时拍的照片，很多也都是过不了关的。”
当然，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我对每一个待过的媒体都很留恋。“这留恋并不是对职位或者所谓的媒体资源的留恋，而是对人的留恋，对一同创业合作过的同事们的留恋，我呆过的媒体，尤其是《南方都市报》和《新京报》，都是中国最优秀的媒体，网络了一大批有新闻理想和职业追求的人，和他们一起工作的经历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直到现在，每次我回到这两家报社都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我的身体里流着的是他们的血。”
我不介意自己走弯路
“可能命运总是和我开玩笑。”说到自己为什么不断换工作，他笑着说道，“从来没有计划过要去多少媒体换多少工作，只是到了一定阶段，内心就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该离开了。”
而且，他的性格使这种状态对储璨璨来说，并不是挑战，反而使他乐在其中，因为他喜欢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对他来说，只要有相机可以拍照，他都很开心。
其实毕业找工作那会儿，储璨璨根本没想到会成为摄影记者，那时候觉得摄影记者是高不可攀的，他也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开公司。他从来没有计划过，五年之内要干吗，十年之内要实现什么。“可能是运气好，但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现在要做的事情。”
走到今天这一步，在别人看来，有些累有些多变，但储璨璨每一次做决定的时候，都有心里不变的标准，他会不断问自己：“我现在过的是我想过的生活吗？我现在走的路是我想走的路吗？有没有迷失我的目标？”
为此，他不介意自己走弯路。“从Getty出来做自由摄影师，或许某一天自由摄影师做不下去了又回到一个媒体。我不介意，因为虽然我可能会走些弯路，但在走弯路的同时，我会比别人看到更多的风景，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财富，就像现在拍照片，我其实不太在意我拍到了什么，而更重视拍照片的过程，过程对我来说很多时候比结果更重要。”
“很多人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总是在计算失去什么，却忘了计算获得什么。”储璨璨认为，失去一些东西肯定会得到另外一些东西，或许现在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比如他离开Getty这事，很多人会帮他算一笔账：Getty是奥运会的官方摄影机构，他可以很自然地成为奥运会的摄影师，很自然地亲身见证这一切。“但对我来说，奥运会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觉得能拍奥运会就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觉得拍不到奥运会就有多遗憾。而且，奥运对中国的影响根本就不在那些场馆里，想拍奥运也不一定非得拿着那张证！”储璨璨说，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
他曾经和一个朋友讨论人生最重要的财富是什么，他们的回答是一模一样的——经历。
好的照片要有情感和观点
问：“你在什么时期拍的好照片最多？”
答：“Getty。”
问：“你认为什么样的照片是一张好照片？”
答：“这个问题太大，不管谁给出什么答案都一定是片面的。我在不同的阶段对此也有不同的答案，我现在觉得一张好照片最重要的是有情感或者观点。”
储璨璨觉得，现在很多人的照片没有情感，大多数只有形式的模仿。而且，他认为“观点”是现在的中国摄影师所缺乏的：“中国的新闻教育里太强调客观，但从某个角度来讲，客观就等于没有立场，尤其对摄影这种主观性非常强的工作来说，有观点的图片，特别难能可贵。”
“像卢广那组《奥运改变中国》的照片，就是没有立场的照片。”
前段时间，储璨璨在网上看过一组题为《奥运改变中国》的照片，全是歌功颂德的主旋律，非常失望。当时不知道是卢广拍的，想着肯定是新华社记者拍的。后来因为金镜头的事看到这是他的作品，大为惊诧。储璨璨说，看他之前拍的照片，工业污染、艾滋病，觉得这样的摄影记者应该是很有责任感的，敢说真话的，结果却拍了这样一组讲北京交通怎么怎么好、天怎么怎么蓝、完全没有立场的照片。
“如果是新华社记者交出的工作任务，我可以理解，但换成是卢广拍的，就让我太看不起他了。不能参加国外的比赛就说“真话”，参加国内的比赛就不说真话。”学法律出身的储璨璨，说这话时有些愤愤。
谈到自己的照片，他坦诚地说也只有一小部分符合这个标准。比如，《东方明珠下的上海》这组照片，只有一张他喜欢，就是“浦西一片将要被拆迁的弄堂里，一位年轻人朝东方明珠的方向走去”那张。他说，因为只有它是有寓意的，其他照片都不值得一提。
对自己，他做了客观的总结：我还是一个挺好的摄影师，比较靠谱，一般交给我的任务会用心地完成，出动的话基本上不会空手而归。“但我的照片过于职业化，缺乏个性，我在努力突破，但很难，很难的原因在于底蕴不足，高水平的图片讲究的不光是构图、色彩这些形式感的东西，而在于你要通过图片表达什么，这就不是技术层面的东西了，如果不是对社会，对人生，对人性有很深刻的思考，你怎么表达的出来呢？这是我最大的不足，要补很多课，但大多是摄影之外的课。”
谈到对自己影响最大的摄影师，他毫不犹豫地说了两个字“吕楠”。“他是我思想的启蒙者。”吕楠和储璨璨曾经有两个通宵的对话。“但基本上是他在说我在听，而且很多话我当时基本上听不懂。但那两次对话之后，我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所以在我心目中他不光是一个摄影师，还是一位诗人，一位哲学家和一位思想家。”
我要对很多人负责
“我是个很外向的人，同时又是个很内向的人；我是一个很大大咧咧的人，同时又是一个很细心的人。外向可以让我和被摄对象在最短时间内建立相互信任的关系，内向可以让我在夜深人静时和自己的内心对话；大大咧咧的性格让我不会患得患失，细心的性格让我工作时精益求精。”储璨璨笑着说，“我挺喜欢我的性格的，性格可以决定很多东西”
但听起来“完美”的人，也有痛苦的地方。储璨璨说，人之所以痛苦，是不能只对自己的内心负责。
即使开了公司做了老板，他仍然不觉得这是他最理想的工作状态。“理想的工作状态应该是自由的，不需要考虑挣钱的事情，有充足的时间拍任何自己想拍的东西。”他说。
“我从Getty出来，内心一直在告诉自己：你可以自由了，你可以做自由摄影师了。但是我有太太，我有家庭，我要对他们负责。如果我只有一个人，我早就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流浪了。”
除了家庭，他还考虑他的团队，以及更多：“以前我只是打工的，可以随时走人。但现在不可以，我有十几个员工，我要对他们负责。而且我现在做的事情，也是很有意义的。我希望能找到一个模式，可以帮助其他向往自由的摄影师解决谋生的问题。”
“我现在是双重的身份，在公司里我是负责人，一个商业化的人；但只要时间允许，我就会以自由摄影师的身份帮一些我喜欢的杂志拍照片，像《华夏地理》、《城市画报》等等，自由摄影师的身份是我不能舍弃的，我每天都会提醒自己——我是一个摄影师，而不是一个商人！”
当然，他也很想再去尝试新的东西。比如看了任悦的博客特别想去当一个老师，看晋永权的《出三峡记》，我很想当一个作家。。。。。。。
我想当一个老师
为什么突然想要招收学生呢？
前段时间公司招摄影师，面试了一批摄影专业本科毕业的学生，我看了他们给我提交的“作品”之后，特别失望，那些照片唯一给我的信息就是他们根本不会拍照片。一个花了四年时间专业学习摄影之后，却居然不会拍照片，也根本不能适应报纸或杂志媒体的要求，到头来连工作都找不到，这究竟是怎么了？
其实孩子都是聪明的孩子，就是教育出了问题。
很多我听过的或者没听过的学校都开始有了摄影专业，有的叫视觉传播，有的叫影像艺术。但所有这些学校的教育，包括一些著名的权威的学府，都欠缺最重要的一个环节，那就是实践！
反而另一方面，我接触的那么多报纸和杂志的图片编辑，尤其是杂志的图片编辑，每天都在为找一个好摄影师为他们拍照片而发愁。印刷精美、对图片要求高的杂志越来越多，但好摄影师却好像越来越少了……
本来可以培养成抢手的人才，但却被培养成找不到工作的庸才，我不得不为这些孩子们感到惋惜。
惋惜的同时，我觉得该做些什么才对。该做些什么呢？其实我想了很久，办学校当然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太大工程了；有朋友建议办一个短期培训班，我也觉得效果不大，因为我学的东西都是我的老师言传身教、潜移默化的，我相信这种教育的模式是可以改变人很多细节上的缺陷的，而短期培训班我觉得只是针对比较成熟的摄影师有用，帮助他们开阔眼界。后来某一天我在看报纸的时候，突然看到相声界的一则消息，说谁谁谁又收了一个徒弟，我就突然想到，“收徒弟”这种中国传统的艺人、手工艺匠人传承技艺的方式倒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徒弟从师父那里传承的不光是技艺，而是衣钵，不光是知识，而且是做人的道理，我觉得往往后者比前者更重要，而后者在学校是很难学到的。
其实我哪里是个有资格做师父的人呢，这里只不过是借用了这个概念而已。因为现在公司的业务五华八门，对一个新人来说是个很好的实践的机会，利用得好的话，这些资源是非常宝贵的。另外也想尝试一下，因为我觉得还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其实我是最怕误人子弟了，但想来也不会比那些学校误人更深，说不定摸索成功，那样真正有资格做师父的就可以出山收徒，也算一大美事了！
请问“储老师”的教学内容将是什么？觉得你可以交给他们哪些书本上、课堂里教不了的东西？
第一部分内容就是教会他们做一个严谨、有责任感的善良的人。这是根本，没有这些品质，照片拍的再好也没有用。
第二部分内容是教会他们能够用摄影谋生，也就是能够以摄影师的名义不费力的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这对他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这部分内容主要是技术上的培训和经验的传授。
第三部分内容是帮助他们用摄影实现他们的理想，这将是一段漫长的路，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他走，但我会给他指出一条适合他的相对正确的方向。
具体到教学过程中，会有以下几部分的内容：
阅读：我会给他们列出需要阅读的书目，除了和摄影有关的书籍外，还会包括大量艺术史、社会学、传播学、人类学、历史、宗教等等相关的内容，每周都会有固定的两天时间用来阅读，以及基于阅读的写作和讨论。
生活：只有工作而没有自己的生活的摄影师往往不会是一个特别好的摄影师。我会根据每个人的兴趣爱好鼓励他们寻找并享受摄影以外的生活，而这些生活的内容往往会成为他最擅长的摄影方向。
寻找线索：……
拍摄：……
拍摄后的讨论：……
图片后期：……
图片的展示与交流：……
媒体实践：在不同的阶段，会给他们安排不同的报纸或杂志的媒体实习，了解不同报纸或杂志的工作流程，业务要求，也为日后找工作做好准备。
给他们传授知识和经验的，其实不光是我，还有我的朋友们，对于我不擅长的领域，我会给他们推荐擅长这一领域的朋友，所以他们掌握的知识其实比我要广的多。
你的学生“毕业”了以后，可以成为什么样的摄影人？
成为一个“靠谱”的、有实力的、有理想的摄影师。
这三点其实就是我的三部分教学的内容。
短期的目标就是使学生经过一年训练后，可以胜任任何一家报纸甚至是杂志的工作，起码找工作不会成为问题。
预计招多少人？多长时间？
1-2名学生。时间是1年。其实这一年主要指的是集中的强化的学习，一年之后大部分以讨论和建议为主，更多的是他们自己的发展了。
对你未来的学生，有什么要求？
首先我培养的方向是新闻类和纪实类的摄影师，要对这方面感兴趣，将来想成为新闻摄影师或纪实摄影师的；
其次要具备基本的摄影功底，并且自己有整套摄影器材；
有一年的空闲时间可以学习而没有生活压力；
还要具备良好的英文水平和电脑技术；
但是最重要的是他应该是一个善良、诚实、有责任心的人。
怎么报名？大概怎么考核筛选？
报名可以发简历和作品到我邮箱: chucancan@gmail.com
合适的话再电话联系，具体安排考核内容。
考核会很严格，我上面说的那些条件缺一不可，招不到合适的我就不收，宁缺勿滥。
费用问题怎么解决？
学费收多少是一个很让我头痛的问题，因为一涉及收费的问题就会有人怀疑你做这件事的动机，我倒不在意这些，但我在意会不会有人仅仅是因为学费的问题而失去这个机会，所以一般来说学费是一年两万，但有困难的学生可以减免，只要是好苗子，学费不会成为一道门槛。
你有信心做一位好老师吗？
我不敢说，但我会尽力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