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背后

没有名字的纪念碑
               ——于文国的鸟巢农民工拍摄

 

  作为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主会场的鸟巢,从04年开始施工,到08年建成,前后共历时四年。在其建设过程中,到鸟巢拍过照片的人不计其数,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也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摄影师,其中不乏摄影名家。他们无不被建设过程中天天都在变化着的大线条、大图案,以及高素质的施工队伍与现代化的施工机械所征服,也无不因质朴而勤劳的农民工建设者而感动。
  在拍过鸟巢的摄影师中,《工人日报》摄影部主任于文国可能是坚持最久的人。从05年5月起,于文国就开始记录鸟巢,并一直坚持到现在。在于文国看来,一个职业记者不仅仅要拍摄本报见报和资料性的照片;作为一个新闻摄影工作者,更要有历史的眼光,将看到的记录下来,并交给历史。在三年的拍摄过程中,他不仅记录了鸟巢是怎么样一步步建起来的,也记录了鸟巢的主要建设者——数以万计的农民工的工作与生活。
  说到鸟巢,于文国说:鸟巢是改革开来放以中国最好的工程。谈到农民工,他说:农民工则是鸟巢真正的主人,是没有姓名的纪念碑。

             “鸟巢是改革开来放以中国最好的工程”

《影响》:为什么要去拍鸟巢?
  鸟巢是一个世界都瞩目的工程。尤其是设计早就知道了,设计完了之后,具体施工的过程当中,以我多年的工程经验,一个好的构想当然是按照工程的结构理论和科学道理(完成的),但具体到建设的时候,还有相当多的自主创新的修改和设计,才能够形成最后的工程。尤其像鸟巢这种工程和设计,之前没有人这么干过。
  我就是想做这个事情。因为从鸟巢刚建起来,我就知道,这在中国以前是没有过的。在世界上也是没有过的。它是一个什么级别的工程,从形象,到投资,到关注度,它的分量就已经掂出来了。在中国,还有任何干工程的人不知道鸟巢是最好的么。
  事实上我也拍工程拍了这么多年,我拍一个鸟巢我都感到很自豪。我能够拍得到,能够这么长时间记录它,不用说它的社会影响是怎样的,那是其次。

《影响》:很多人拍过鸟巢,除了拍摄鸟巢结构之外,都拍了鸟巢的工人。你觉得为什么鸟巢的农民工如此受到关注么?
  一个工程的出现肯定是人做的,人们自然就想到是谁做的这个事情,于是人们就自然去关注做这个事情的人。这个很正常的。
  这么大、那么多、那么重的钢结构把它弄上去,最初是很多人担心的,但现在一次性建成了,而且建得非常的成功,所以许多媒体,包括我本人,有理由看一看,是谁在建这个工程,是谁完成了这样高科技、高工程量的施工。
  更让世界惊讶的,更大的工作量,是由中国的农民工——也就是在人们眼中技术和技能含量最低的一批人,恰恰是他们建起来的。反过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可以看出中国的农民工素质和过去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实际上中国现在的农民工数量已经达到了2.2亿,达到中国产业工人的40%。所以我去拍他们,你们关注他们,包括世界各地来的拍他们的人,都关注他们,说白了就是这个道理。

《影响》:你事前有拍摄计划吗?
  我是工人日报的记者,首先拍资料照片、工程资料,这是一类。另外一类,就是从人文、工业摄影、工业艺术角度去拍。当时我也拍了一些,但这个比较理性。拍鸟巢的时候一定拍出我自身的特色。比如钢结构,拍出来很好看。但是在现场,如果你不是用工业艺术摄影的眼光去看的话,把光影用到一定的规范,可能就不知道镜头光圈和拍摄时间。
  我事先就有一个整体的考量,我拍鸟巢,历史记录是一方面。但另外的,我就想记录一点中国工业摄影,想在这里有点开拓有点创新。

               “回来的时候累得腿颤抖”

《影响》:鸟巢施工期间,禁止与工地无关的人出入,你是怎么进去的?
  (鸟巢)复工之后,我就开始跟城建公司的宣传部长开始说这个事情,开始做一定的记录。
禁止出进也是必要的。我搞过这么多的工程,世界越关注,干扰也就越多。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媒体干扰,尤其是境外媒体。它把一个细节放大,这么来干扰你。对我们工程的干扰和进度确实有不利的地方。

《影响》:大概多久去拍一次鸟巢?
  我这儿(《工人日报》办公处)离鸟巢很近,一般情况下,我平均半个月能够到鸟巢一趟。形象上有点变化了,就跑过去看看。

《影响》:你拍了很多钢结构和工人高空作业的图片,是爬上去拍的吗?
  鸟巢是很大的,我要找一个视觉上理想的角度,所以也得爬到顶上去。那钢结构都是弯的,弧形的,就得这么斜着爬上去。用22光圈,200感光度,raw格式,会出现速度慢的问题,于是要扛上三脚架,重的三脚架。带着镜头叮叮当当的上去,靠在一个边上,绑紧了然后再拍。

《影响》:一次在鸟巢上头拍多久呢?
  我们一般四点开编前会,四点半开完了,一刻钟时间能赶到鸟巢
  鸟巢那么大,在顶上走是很费劲的。一次下来一般都十点多了,十点半回到家吃晚饭。回来的时候吓得腿颤抖。是下来的时候觉得腿颤抖,觉得累。在上头根本感觉不到,特别兴奋。那个鸟巢从远处看不高,事实上是8层楼高……四五十米高呢。说实在话,从顶上往下看,当你脑子里有了这些东西。

《影响》:拍摄过程中最难的是?
  拍摄过程中难就难在,有时候拍逆光的照片看到这个位置好。但太阳快要落山了,于是准备换地方。但是从这个钢结构到那个钢结构,太难了。到那边之后太阳已经下山了。

              “农民工有他们人性深处的朴素”

《影响》:你拍摄过程中接触了多少农民工?
  从我拍摄起,如果算镜头下晃过的农民工有几百人了。

《影响》:鸟巢工程这么重大,那么对于农民工要求是怎么样的?
  进工地之前要给他(农民工)教育,告诉你们,你们干的是一个怎样的工程,出了质量问题将意味着什么。每一段时间又会在不同场合不同地方再教育一下,荣誉感责任感紧迫感,这都不是套话,是实实在在的事。所谓责任感,你那要针对出现一个事,那可不是小事!
  几万人的施工队伍,进去之后,每每焊接一个钢结构,就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再刷上油漆盖住。以后如果有质量问题,把油漆拿掉就可以知道是谁负责的了,便于管理。

《影响》:农民工们工作之余的生活怎么样?
  工人累呀。他们很忙,都是三班倒。本来8个小时工作就很累了,在上面单纯焊接劳动强度不是最大的。关键是在顶上,很窄。在上面精神高度紧张。在那么窄的地方悬着走,你说你焊上八个小时试试?是非常累得。所以一般吃完饭大家马上就休息去了。他要是精神不饱满的话,在顶上是要出人命的。
  他这个群体,基本上就是到北京半年五个月的,没有什么时间到北京去多转转多看看。不像一般的工程,鸟巢的工作确实是比较紧张。

《影响》:你心里面对农民工是怎么看的?
  他们生活上比较对付。在我们常人看来,怎么说吃饭也得有个地方坐着。他就不要,就拿个馒头端着碗面条蹲在路边就吃了。这儿比较好的是,经过鸟巢施工部的允许。这儿有些自然市场,不愿意吃食堂的时候,可以自己买吃的。
  其实在心里面,我对农民工这个群体,确实是特别的敬重。另外,对于劳动和劳动者而言,我们没有理由去过于的挑剔他。挑剔的是我们自己。
  这些人来了以后走了,而且走的时候是非常的平静,是默默地走的,而不是敲锣打鼓地走。他们自己并不觉得有多么伟大,反而觉得自己很正常,正是在正常中体现了他们的伟大。也有人干了一点事情生怕世界不知道,和这些人比,农民工有他们人性深处的朴素,所以我发自内心地说这一点。

          “中国新生代农民工已经转到另外一个层面”

《影响》:你想拍农民工哪些层面的东西呢?
  在拍摄过程中,记录农民工的群体我分了几个层面。一个是在现场他们施工的场面;另外一种是带着赞美的眼光。
  劳动者永远是伟大的、美丽的。但是出现在我们镜头中,应该是有自身的观点。从摄影上说,其规律是,你,一个作者对这种人是一个崇敬和鄙视,那么出来的视觉形象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作品中更多的,一是平时的记录,另外就是对劳动者的赞美。

《影响》:有走进他们么?
  我当然不能大量的解剖,我只能是寻找一个个典型,寻找一个个中间最普通的一个中等层次的人物,来解剖他的心路历程,用镜头来解剖。
  农民工呢,我想记录这个群体,一种是在工程面上的朴实;一种是他们的豪情;还有就是解剖人物,一个人物的内心世界的解剖。

《影响》:那你在拍摄过程中,抓到了哪些典型?
  我拍过一个来自河南的河南小伙子,他叫周健。
  他在家乡读了一个初中,然后就跟着他叔叔先到上海打工学了电焊。然后听说北京有大剧院工程,就过来了。在大剧院干活的时候,听说鸟巢这边招工,于是又跟工程队到这边来了担负着钢结构的焊接。因为技术不行,又到首钢那边培训了几个月。拿到了合格证书才上了岗。
  有次,我晚上大概十点钟去,他发着信息,给他广州的女朋友发信息,我说你也真是,你直接打电话不就成了呗。他说你不懂,这个信息语言有味道。他说得有道理,我这个老头子理解不了这么发信息。我就觉得,从这样一个细节,就可以看出现在的农民工不是穿着解放鞋,满大街找工作。中国新生代农民工已经转到另外一个层面。
  到了亚运村里头的商场里,给母亲挑了一件衣服。母亲节了,托人给带回去。像这种很朴素的,就是农民孩子的传统。
  结果回去的时候过了时间了,他叫了个小哥们,说:记者,我们不回去了,请你吃饭去。
  他们两人,一人要了一瓶啤酒,要了三个菜,一汤。我算了算,82块钱。这么多年我采访过的农民工,从80年代最初的农民工开始,在北京站广场上露宿,一直到上海民工潮然后到深圳,一直到现在,我一直在跟着拍农民工。这种现象在以前是没有的。以前就是买个馒头,买瓶自来水,坐在路边啃着。不会像现在这样,花82块钱,哥俩。
  我就想用这些东西记录这里头的农民工的素质大概是这样一种素质。通过一个个例。

               “给我们拍个合影吧”

《影响》:你拍摄了那么多鸟巢农民工的照片,但是给他们拍的合影却很少。

  那张合影(上图)是那样,那个房子它过两天就要拆了,他们正在准备往外搬出去。他们看见我,将让我过去给他们拍照。
  我们对那个环境可能感觉说不是那么好,但是他们是有感情的,他们在那住过。至少这块地方温暖过他们。就那双人床,就那个很挤的房间住过16个人。曾经是给他们过冬的时候温暖过的。他们每天回来之后吃饭完就住在那里。还说记者同志,第二天务必给我们!
  现在来看,这张照片还是不错的。透过窗户,正好可以看见鸟巢。很多人认为那是画,但并不是,那就是鸟巢。

《影响》:你所有的照片中,最大的一张合影是那张五六十人的,是他们要求你拍摄的?
  我拍的时候,是正好赶上他们歇下来要去上班,这边吃饭的人吃完饭准备去上班。正好是交接的时候,给我们拍个合影吧。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就那么拍了,以鸟巢为背景。
  合得还不够大。当时我就想着,如果全部工人都在的话,以鸟巢为背景。但事实上有难度。一个是,组织起来有难度。另外一个,人家工程那么忙,我不忍心。不管怎么说,也是工程之外的人,干扰人家施工,不忍心那么干。
  我就拍了那么一次合影,大概里头有七八十人吧

《影响》:他们让你帮忙拍鸟巢的合影,那在你看来农民工对鸟巢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们对于鸟巢的感觉,我听到的更多的是,他们这一辈子搞工程,能在鸟巢干这个工程,是一生的荣耀。

                 “镜头是有观点的”

《影响》:你镜头下的农民工形象和西方记者镜头中大都出现的农民工形象应该说是不同的。那么你认为,这两种视觉形象,哪一种更真实?
  我干摄影最初的时候,也是认为镜头就是真实的,说什么就是什么。到现在才觉得,镜头是有观点的,作者是什么观点,他的镜头里出来的照片就会是什么样的观点。
  同是鸟巢,中国人对鸟巢的看法和外国人的看法是不一样的。比如说,西方的记者过来的时候,首先就定了一个大前提——中国就是给农民工待遇不公、侵犯人权的。有些人可能进不了工地,于是他就抓住农民工从工地里出来疲劳的窘态去拍。
  事实上,我觉得,我进去后想体现农民工的,就是从他自然心态、内心的世界里往外发散出来的一种东西。或者说我即便是更客观去记录一些东西的话,也不会说刻意在构图上把农民工放在角落里。就是说我不会用我的影像手段去在主观上表现对农民工的鄙视什么的。还是一个心态来决定你所拍摄的内容。
  比如说,我要记录工程是一方面,工程的进展是怎样的。当然这是以人为体现的,所以我要记录的是人。更多的群体可能是中国的农民工。

《影响》:你的片子好多都用了闪光灯?也是为了你有观点的镜头服务吗?
  我用(闪光灯)的特别多的(时候)是,太阳刚要落山,正要落但是还没有落下去。如果不打灯的话,就是一个轮廓一个剪影。这样的影像,我拍过许多,别人也拍过许多。如果不想要这样的影响,闪光灯补个光,这儿细节也是清楚的,远处也是清楚的,剪影的轮廓也有。影像的感染力也有。
  手部的细节非常重要。如果顺光,手的立体感不强。要是逆光的话,全部是黑的,也不好。闪光灯一打,逆光的立体感又有,打灯后细节又有,这样的雕塑感就很强。对劳动的尊敬和敬畏,如果说要体现这样一种心态,我觉得这样的照片体现出来了。

《影响》:你最喜欢自己拍的哪张照片?
  最喜欢的就是那张戴着安全帽的农民工,前面是一个安全帽,后面是鸟巢。
  我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样能够体现农民工跟鸟巢之间的关系。拍摄的那天,我走那边去,正好赶上逆光。顶光打过来有各光晕,就像皇冠一样,特别神圣,我们说为了体现佛光和神光透过来的那种神秘感。正好鸟巢救灾后面有几根没有搭起来的,全部织起来就像皇冠一样。
  他那种怯生生的眼神,正好符合了当代农民工眼神的特点,符合他那个人物和这个群体的心态。面对主流社会,面对社会上层,不管怎么说他是社会的弱势群体。

  我做不了更多的事情,只能说是从我眼前走过的,我看到过的,我忠实地把他记录下来。我留给历史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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