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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严志刚/文
我们都知道,文字是一种语言方式,我们用它来阐述、传播和交流,每一个民族或国家都有自己特有的文字语言交流方式,经过发展融合,不断变迁和成熟着,而不同民族或国家之间的交流,我们需要一个中介,那就是翻译。类似的,我们还经常可以听见:音乐是一种语言方式,舞蹈是一种语言方式,建筑是一种语言方式等等等等,语言方式如此多样,现在我也要加一句:呵呵,视觉也是一种语言方式。
既然是一种语言方式,视觉就有它的构成要素、规律和特点。它的构成要素就是:形状、色彩、光线、线条、透视、层次等等。类比过来,如果说我们写文章说话,要用到各种词语、句子的组合、通过节奏的变化和前后的铺垫,然后把信息顺利而有趣地传达给另一方,那么视觉这种语言也一样,是要用到色彩、线条等上述要素的组合,来传递另一种信息。而且视觉体系有着文字无法比拟的优越性在于,无论你来自地球的哪个角落,假使当你观看同样一张照片时,你是不需要任何翻译来帮助你理解的,在人类交流史中,视觉和舞蹈、音乐等艺术形式一样,是先于文字而诞生的,所谓一图胜千言,这种特质是视觉与生俱来具备的天赋。当然,由于文化背景、个人的成长体验、教育程度不同,不同的视觉创作者用同样的线条、色彩、透视等,可以创造出永远都不会重复的图形;每个人从同一件视觉作品中得出的体验,会有差异,但这恰恰就是这些不确定性,给视觉体系带来创造力和想象力空间。这就犹如文字,不同的人,用同样的文字,通过不同的组合,可以传递出不同的内容;而同样的文字,将勾起不同年龄、不同层次的阅读者们的不同思绪。
但,视觉和他们最大不同的特点在于,视觉很简单。你不需要任何专业化训练、不需要任何技巧,你只需要一双眼睛。你就可以接收到一张照片、一个图案或者一个形状给你的信息、甚至情感的传达。
具体到一张报纸,视觉的空间更加有限,它具体成一个版式,一种字体,一根线条,一张照片,一幅插图,没有更多的形而上和艺术形态,不用费劲的参悟,当视觉系统运用到新闻报纸,它的命运变得更加实用和简单。但并不能否定的一点是,视觉不但能够传递信息,也可以引发阅读者情感的共鸣。当《潇湘晨报》确定为“优雅的暴力”的报性,我们一直在试图用一种视觉方式,用或从容、或优雅、或锐利的姿态,来与文字一起,共同抵达这个方向。
越是简单的东西,人们往往益加苛求。我记得七、八年前原南方周末的一位不错的摄影记者叫方迎忠,你别看现在全国各报业个个流行搭建视觉系统,当时才刚是沿海报业视觉刚受重视的年头,方照相师傅因为在几次全国突发新闻中拿过几个奖,年轻气盛而声名雀起,被同城《广州日报》据说重金收编为摄影部主任。几个月后,一次闲聊,问他感觉如何,竟一时语塞。我打趣道:照相这个东西不好弄,关键是标准太高了,如果说打分的话,80分以上是好照片,那80分以下都是烂照片,不像文字,能分出个三六九等、及格不及格,对于照片来说,只有好照片和烂照片,绝对没有中间档次的照片。其时我自己就是照相师傅,深有体会。接着我又说,照相这个东西,你得一辈子都拍好照片,你拍了100张好照片,但你拍了100张差照片,人们只会以差照片来衡量你,你还是一个差师傅,因为大家会想,你可能运气来了,拍了几张好照片;而文字就不一样了,你写过一篇好文章,哪怕箱底压着100篇一般的文章,人们也只会以你最高水准的那一篇文章来对你高山仰止,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家伙毕竟还是有才华的。方兄听闻此言,大笑称是啊是啊,郁闷之情一扫而光。又隔几年,《东方早报》创刊,我的另一位朋友常河,师出名门,原是《人民摄影报》的编辑,任《东方早报》副主编负责视觉中心,其实目前国内大部分报业后来搭建的视觉中心,大多是参考《东方早报》最初的体系和构架,连他们的文本都被一抄再抄,成了国内各大小报视觉体系的范本。那时候在上海的一家小饭馆里,常河慷慨激扬,描绘未来报业视觉体系的美好前景,我却无心听取。因为其时,我真准备放弃令我焦头烂额的《新周刊》摄影部主任的头衔,去做一个自由的照相师傅。我善意而小心地提醒着他,当视觉体系一旦在一个媒体成立,你必将成为部门和部门之间的人事、职责不明互相推诿的一堆麻烦之中。那时的我,或者不成熟,或者太执着,对着摄影有着无比的崇敬,希望它能完美地在媒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一旦不如意,难免打起退堂鼓,躲进小楼成一统。时过境迁之后,当《东方早报》顽强地在国内竖立了那面令人信服的视觉体系大旗,我已经把自己的定位,从一位“摄影师”回归到一位“照相师傅”,从对“摄影”这样一种从教科书上流传过下来神圣的景仰,逐渐淡化成面对“照相”的一种简单职业态度。简单是可以很肤浅的,但肤浅同样可以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我的很多同行,他们的骄傲都来自本行业内的交流。比如说一年一度的平遥摄影节,国内摄影师们趋之若鹜,被业外人士称之为“朝圣”。我想他们更多的满足在于,在那样一种氛围中,虚荣心可以得到充分释放。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以“文本”为价值取向的媒体单位中,摄影记者是一个配角的位置,他们大部分憋一天也不能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他们大部分思维懒惰,跟着文字记者的线索走,只靠按快门那一刻灵光闪现,他们甚至做不出一个好标题,不去认真写每一条图片说明。这样的恶性循环是他们理所当然被边缘化。在平遥的狂欢之后,我能想象在回到媒体后,大多数的他们,依旧是像坐台小姐一样龟缩在座位中,等待着文字记者的召唤。我得承认,这其中有历史原因,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视觉从业者自己造成的,如果作为一个视觉从业的专业工作者,你自己都不去尊重自己的职业,不去在新闻工作中去提高综合素质和捍卫自己领域中视觉语言的表达方式,你同样无法获得别人的尊重。
在改版前我和原三湘都市报的美术总监张小驹有过几次接触,那时候报社领导正在为图片的加不加线框的小问题争论不休。跃总和我的意见是照片要加框,这样显得高雅清晰,再加上目前报纸印刷的问题,如果不加框的话有些图片边缘会变得和纸色融为一体,难以分辨;而包括龚社长在内的领导都觉得图片不应该加框,如果加框的话图片将显得很拘谨,不大气。一项工作得不到领导的认同,心情总是难以释怀。甚至在密苏里新闻学院的讲座上,我把这个疑虑也给了两位老师,他们中一位是摄影师出身,一位是设计师出身,但他们给出的答案都是,他们倾向于加框,因为在国外,一些比较传统的报纸图片才不加线框,而目前大部分的报纸的图片都加线框。我引用他们的观点,几乎已经说服了龚社长。但在一次宵夜中,我和小驹说起了这个话题,小驹的看法却令我豁然开朗,他认为,图片加框,是大多数摄影师的所爱,因为这样更加突出照片,但是从版面的整体构成上说来,图片本身在版面上已经很抢眼,并不需要再给一个线框来强调,而且从整个版面的结构上来说,图片需要呼吸的空间,对于一个美术编辑来说,无论是标题、文字还是图片,它们都是平等的,美术编辑需要考虑的事情只是,怎么样让它们都能在版面中和谐统一起来。加框?不加框?真的是好简单的一个问题,在那么一瞬间,我的问题迎刃而解。这个简单的问题,也是我大力举荐小驹最终成为我们同事的重要理由。
视觉的简单,使得部分编辑有可能走入强调单一视觉元素的误区。过分强调视觉单一的冲击力,反而忽视了图片和标题的配合、图片和文字说明的配合、图片和制图的搭配以及板块和板块之间的衔接和连贯。我记得我们不久前曾经处理过的一个头版稿件的组合,长沙发掘出了一批文物,在这批文物中,价值最大是汉代的一批金饼,如果按照文字编辑对新闻的要求,那么理所当然选用的是金饼的照片,可惜拍摄的金饼照片非常普通,在这种情况下最终选用的是一张汉代门锁的照片,这个门锁从新闻价值来说并不是很大,但画面简单明了、构图对称,从视觉语言上来说比较有质感,然后配的看点标题是“叩开千年古汉之门”,这样的话虽然图片、标题并不都非常出色,但搭配在一起,整个版面显得非常和谐到位。还有很多编辑,挖空心思在版面上出新出奇,想法是好的,从单个版面效果来看也是不错,但是却有可能破坏掉整个报纸的版面形态和阅读节奏。所以整个报纸的视觉体系,结构才是最重要的,过分强调细节的突出,有的时候反而损害报纸整体风格。
视觉的简单,也让部分人对它的评判失去了标准。有的时候,简单的标准也是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还是拿照片说事。2006年底的《潇湘晨报》,高举着政经主流大报的改革方案,我想在大部分编辑和记者心中,政经主流大报的改变主要来自新闻的取舍、文本的改革。我相信我们中的大部分,都已经细细研究了国内外成功的范本,有了改革和尝试之后新鲜的喜悦。但是在照片的选择上,我们仍然有着磨合的一个过程。我最经常碰到的一些文字编辑的疑问是:这张图片新闻价值不大?这张图片没有拍到文章里提到的某个细节!诚然,在一条新闻价值大、拍摄质量也够格的图片中,我们是不会产生这样的分歧的。文字和图片,都是为了新闻服务。但是往往文字编辑的评断过于单一,只以新闻价值的重要性来判断一张图片的上版理由是很片面的,他们对图片的取舍仍然沿用的是对新闻文字的要求标准。图片在报纸版面上的呈现,具有多种可能性,如果我们细细分析,大家会发现,看似简单的照片后面,还是有着生动的区别。
第一选择的照片当然是新闻现场、瞬间的抓取以及技术的完美体现结合在一起的照片。这样的照片给读者最大的震撼就是“这张照片是真实发生的现场”,在我们眼里,这样的照片是最多出现在通讯社、新闻网站和新闻媒体中的照片,这样的照片可遇不可求。
然而,报纸之所以需要图片,是因为图片不仅仅只具备这一层属性,而且图片记录和报道的这一属性,在和连续性的电视新闻画面比起来,更是黯然失色。是什么让一张静态的、只凝固了一个瞬间的二维的图片,会让报纸在视觉领域仍然具备生命力呢?让我们看看图片还有其他什么属性?
比如,图片的审美作用。这是图片自诞生以来最本质也最令人赏心悦目的功能,在这样的图片里,你能回归到摄影的最初乐趣中,回归到对光线、色彩、透视、线条这些摄影元素最基本的乐趣中。
比如,图片的情感交流的作用。在国外的电影中,如果要交代一个人的背景,摄影机一定会关注着主人公房间里的摆设,在墙上,一般都挂着主人公祖辈的镜框、和朋友或者恋人的合影。地球上的每一个家庭,都会有自己的影集,那里面,记录着每个人每个家庭的欢乐时光和美好回忆。
又比如,图片的趣味性和幽默作用。一张有趣亲切的照片可以让人忘却烦恼,令人难忘。
再比如,图片的功能性和展示能力。有的时候图片只是需要交代环境、地理位置或者细节,或者给文字配图,交代相关性。
或者,只是更简单,甚至只是图片质感带来直接的视觉体验。粗糙的沙砾、光滑的肌肤、柔美的面容等等。
上面的例子反映了一张图片的多层属性,有些照片只是属性单一,但是大多数照片,是具备多种属性的。而改版后《潇湘晨报》设立的晨报镜像,就是通过图片的三个方面属性来做大致区分。比如星期二是用图片来报道、讲故事,侧重新闻性和图片的记录功能;星期四的“老照片”“手机摄影”是用图片来互动、进行情感交流,每张照片的背后都可以有令一生滔滔不绝情感的回忆;星期六的图片版面是倾向展示和审美。
在今天的报业竞争中,视觉中心的设立,看上去很美。但是就其定位来说,最重要的功能是一个技术支持部门。所以最需要强调的是,是视觉部门的服务性。比如说从视觉中心内部来说,图片编辑为摄影记者的服务,选好图用好图;从整体来说,视觉中心负责整体报纸的包装,制造好的视觉元素和完成最终的成品制作。视觉中心还要做出判断和建议,那些新闻是适合用视觉元素,更适合用视觉形式来表达的;而那些是需要配合文字来努力的;也有的时候,是需要视觉系统出来挑大梁,唱主角,提升整个新闻报道的高度和力度的。视觉中心的服务性,对其中的从业人员提出最高的要求是两点:一是良好的沟通能力,而是视觉技术的把关能力。具备这两点可贵的素质,视觉中心,就不仅仅是一种被动的单纯服务环节,更多的时候,是在最后关头提出标准,反过来推动其它部门的进步和改良。
世界上最有名的摄影图片社马格南的摄影大师马克.吕布说过一句话让我深为感动,他说,照片从来也不重要,它就跟我们在公共汽车上听到的随便一句话一样毫不重要。我想他的意思是说,当我们只是把照相当作一项平常职业来看待,我们的心态就会更加平和,我们可以更多从读者的角度来看待这项我们自以为专业的工作。视觉体系的简单,确实常常要承受一些莫名的压力。对于很多人来说,批评一张照片或者一个版式,比批评一篇文章来得容易得多。每个人在视觉面前,都可以扮成一个专家,如果有一天,大家都能真正感受到视觉里头简单而真正的乐趣、尊重它们之间简单的法则和表现方式,我们也才能在工作中做到真正简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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