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期《影响》杂志曾经介绍过由盖蒂图片社评选出的2007年35位值得关注的新锐摄影师。《中国商业摄影》的记者丛匀对这35位摄影师中的部分新锐进行了追踪采访。从这一期开始,我们将为大家连载这些近距离的访谈。

我相信所有的摄影作品,不同程度上, 都落在真实与虚构之间的某个地方。

——尼古拉斯·普莱尔访谈 

                                                           采访/丛匀

  正如瑞士洛桑艾丽斯摄影博物馆策展人娜塔丽·赫斯多佛(Nathalie Herschdorfer)在《新生代:明天的50位摄影师》展上所写:“在尼古拉斯·普莱尔( Nicholas Prior )的所有作品中,他巧妙地营造了一个游移的世界。那是一个童话故事,在这个故事中恐惧与安慰紧密相连。”


你是如何发现摄影的?摄影给你最初的感觉是什么?

十几岁的时候,我和我哥哥就拍过超8毫米的电影,那个时候我是个很活跃的艺术家,不过我一直避免摄影是因为我哥哥对此非常感兴趣,所以我觉得摄影应该是属于他的,而我则用其它形式来创作。很多年以后,我借了朋友一个35毫米的相机,并用它拍了一些记录性的照片。我立即就意识到摄影的所谓“真实”是如何被巧妙地回避,甚至产生误导。不久以后,我买了我的第一台相机。那是一个大画幅相机,我自学如何使用它。直到我开始读研究生课程之前我从没有上过一堂关于摄影的课。虽然在我很小的时候,艺术对我非常重要。我也总是自认是一个艺术家,但是我直到读研究生时才开始正规地学习,所以我非常喜欢和感激有那个机会去学习艺术。


“人的年龄”这组照片是什么时候开始拍的,基于什么原因?

这个系列开始于我读研究生的时候,我和我兄妹的感情很好,但是我要工作还要去学校,我惟一可以经常和他们在一起的机会就是,如果可以把侄子和侄女放到我的拍摄计划中去。我从不认为我给他们拍的是肖像照。我对模糊成人与儿童之间的差异感兴趣。成人倾向于将儿童简单化,而我以为儿童拥有和成人世界一样的广度和深度。随着这个计划地深入,它变得越来越心理化,我受到了弗洛伊德的《诡异论》(The Uncanny)的影响,最后我所见的儿童与成人成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群,只是共同生活在一个空间里。我想象他们以不经意的方式相遇,而彼此观察对方都有点“不对劲”,迷失或是不受欢迎。大多数照片都是在“新英格兰”拍的,就是在康涅狄格和新罕布什尔州的东北部。那个地方对我来说似乎有着自己独特的个性:它看起来很普通也很安静,但是有种历史感和神秘感。


“无家可归”这组照片是不是一个特别的项目,可以给我们详述一下吗?

这个项目是我获得的Getty奖金,为西雅图的一个叫Fare Start的组织拍摄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这个组织的目的就是专门帮助那些无家可归者的。我很高兴获得这个奖金,但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去纪录这些无家可归的弱势人群。因为我相信处于那种状况下的人的一个不利因素是,他们对他们的图像完全无法控制。我认为这是最根本的差别,因为大多数人都对自己的照片有足够的控制权;我们会把好的照片留下来把不好的扔掉,而且我们通常不允许不认识的人来拍摄/记录我们。我带着这样的想法和那些无家可归者合作。我用了大概一周的时间与他们相处认识,和他们一起午餐,我请他们帮助找到合适拍摄的人选,我征询这些人的意见:他们想要如何展示自己以及他们认为如何来表现无家可归者这个主题。比方说,有些人选择表现得很自豪很坚定,而有些人则选择强调他们的无助和羞愧。这个拍摄项目的另一个目的是,拓宽人们对无家可归的危机感的认识,展现各种形式的无家可归者。有些人也许完全不符合我们对无家可归的传统定义。比如,那个住在“传统”的红屋子里的男人的照片,他住的那个屋子跟正常的屋子没有区别,但是他只允许在那儿住两个月,两个月内他必须找到工作和另一个住处。不管如何,两个月后,他必须离开那个屋子。整个项目的照片最后在西雅图的Henry 艺术画廊开幕,吸引了艺术工作者、摄影迷、无家可归的工人,以及我拍摄的无家可归者(大多数拍摄对象都来了)。这个展览在西雅图的许多地方巡展,包括一些企业和公共场所。


你自己如何评价“无家可归”与“人的年龄”这两组照片?

“无家可归”与“人的年龄”这两组照片有些不同。在这些照片中,我尽量不把“摄影作为一个目标”。拍摄“人的年龄”这组照片的动机也不仅仅是拍摄视觉上娱悦我的图像。有些照片是先有想法、一个概念之后再拍的。比如,我对弗洛伊德的《诡异论》很感兴趣;对美术作品和新闻摄影中如何描述孩子、无家可归的人感兴趣。儿童是当代艺术中常见的主题,但是我发现有意思的是,艺术家们试图让孩子显得比他们实际上更无辜或是更早熟。而我相信儿童拥有和成人世界一样的深度和广度,我的目标是创作出那样一种作品来,展示孩子们并不认同大人们所理解和感知的童年时代。因为这种根本上的差异,所以在我的照片中,通过儿童凝视的目光,成年人被重新认识,他们被保持在一定距离之外,好像还没有获得进入儿童世界的权利。而在拍摄那些处于弱势的人们的时候,却是一个奇怪的悖论;他们好像以新闻摄影的方式来展现的,而不是艺术的方式。我想这是因为大多数人相信任何一种方式改变他们所处的真实环境(改变描述他们的方式)可能是对他们境遇的一种不敬。通常,新闻媒介不允许篡改图像,以及干涉主体。但是我认为我的拍摄出于尊严的动机,正如我前面所述,将他们与我们之间的约定俗成的界限打破。与他们的相处,以及允许他们对如何展现自己有一定程度的控制,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你曾说:“我对摄影如何迫使世界和人们卷入其中感兴趣。……摄影与世界有种自由的关系……”。在你看来,摄影与真实世界的关系是怎样的?

我认为,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和交流方法的摄影,源自于人们相信摄影代表了一小段“真实”,它为某些事情确实发生过提供了实际的证据。今天人们相信摄影作品可以被篡改或用数字技术改变,但是摄影作品描述了视觉历史的认知却深入人心。因此,我相信所有的摄影作品,不同程度上,都落在真实与虚构之间的某个地方。


摄影的“真实性”对你有多重要?

如果你这里所说的“真实性”是指我前面提到的摄影与现实的关系,以及摄影作品是否应当保持原态。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认为他们与“真实性”有什么关系。我认为一个拍摄的想法是真实的,而不是摄影作品。有时候人们试图为不同的摄影实践之间划分界线:艺术或纪实,摆拍的或非摆拍的。因为人们通常不是摄影的专家,而专业人士需要将他们的作品与新手的作品区分开来。但是,摄影正好相反,它是一种源自于大众媒介的艺术形式。一个摄影艺术家要做的事情不是去区分不同的摄影实践(快照、纪录,还是艺术),而是理解这些元素在所有形式的摄影中都普遍存在。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摄影作品的全部或是部份是生活的缩影。我相信我们对摄影作品的反应,某种程度上,是我们对摄影作品中那些在我们拍摄的时候,感受到的、存在于现实中的元素的反应。

摄影师个人网站地址:www.nicholasprior.com/